佩吉连头都没擡,随口说道:「好啊,正好也很久没见谢尔顿了。」
「去看看他最近的研究进展,顺便把我的进度告诉他,看看他跳脚的样子,应该会很有趣。」伊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迟迟没等到回应,佩吉有些疑惑地擡起头。
等看到伊森的表情,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轻轻「哦」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她顿了一下,「搬去纽约。」
没等伊森回应,佩吉就慢慢低下了头。
这显然不是伊森原本的计划,只不过趁着佩吉睡着的时候,他在公寓里转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一丝不苟,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书放在该放的位置,文件分门别类;
厨房乾净整齐,就连桌上的小物件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从这些细节里看得出来,佩吉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极其稳定,甚至可以说是刻板。
起床、、研究、吃饭、休息,每一项都有自己的节奏,清晰、固定,不容打乱。
只要日程安排足够完整,生活足够充实,很多情绪就会被她安安静静地压回心里。
从外表看,佩吉看起来会像是一个非常适合独居的人,甚至比大多数人都适应得更好。
然而,伊森很了解她,她其实最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
她喜欢热闹,喜欢新鲜感,喜欢突然起意去做点什麽。
她会想去旅行,想去冒险,想去参加派对,想喝酒,想看到更大的世界。
她最不喜欢的,反而是一个人闷着头学习,或者总是跟一群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待在一起。可现在的她,似乎正一点点活成了自己当年最不喜欢的样子。
这显然不是她真正的意愿。
伊森看着佩吉,认真斟酌了很久,最後还是选择了坦率的方式。
「我看得出来,」他说,「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里很整齐,也很安静,很多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觉得,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太久了。」
「不是说一个人不好,也不是说你照顾不了自己。相反,我很清楚,你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
「可我看着这里,就会觉党得……」伊森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很孤单。」
他看着她,轻声补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最怕的,就是孤单。」
佩吉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下头,拿起叉子,慢慢切开盘子里的食物,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你是在担心我会不会觉得孤单。」
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以前的确很怕。尤其是小时候,我很怕一个人待着,怕家里太安静,怕周围什麽都没有发生,怕所有人都走开以後,世界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却没多少笑意。
「後来我爸妈离婚,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那时候我常常觉得,孤单像是一种会慢慢把人掏空的东西。时间久了,再聪明的人也拿它没办法。」她低头看着盘子,声音很轻。
「如果一个人真的那麽孤单,那聪明又有什麽意义呢?」
伊森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後来我发现,人是会习惯的。」佩吉继续说道,「不是喜欢,也不是战胜了它,只是……慢慢可以接受了。」
「我现在还是会觉得这里很安静。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时间像停住了一样。但我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
她擡起眼,看向伊森。
「所以,我不会搬去纽约。」
伊森微微皱起眉。
「为什麽?」他低声问,「只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吗?」
佩吉没有回答。
伊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於还是没忍住,把那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还是说,」他的声音更轻了些,「你其实还在生我的气?」
这一次,佩吉沉默得更久。
她放下手里的叉子,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才终於开口。
「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生你的气。」
伊森怔了一下。
佩吉看着桌上的早餐,语气突然变得轻松。
「你应该记得,我一直都不太会拒绝你。」
伊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从小到大,不管是什麽事情,甚至是涉及自己人生的决定,佩吉对他总是格外纵容,几乎不会拒绝他任何事情。
佩吉继续说道:「包括你没道理地认为,我们至少要等到十三岁才可以跨出某一步。」
伊森忍不住说道:「因为在得州,法定同意的年龄是十七岁。」
「哪怕是十三岁,都不是什麽可以放心跨过去的「安全线』。」
「最多只存在一种很窄的近龄例外一一通常也得是对方已经满十四岁、年龄差不超过三岁,还要满足一堆附加条件。」
「那叫抗辩空间,不叫合法许可。」
「那时候,我们两个都才十三岁,我比你大几天,已经是很刺激地违反法律了,好嘛?」
佩吉白了他一眼:「我知道!」
「我又没说你全错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但你那时候的样子,好像只要多往前走一步,天就要塌了。」
「还拿一堆大道理教育我。」她说,「什麽太早了,什麽对身体不好,什麽不管是谁都不能拿这种事逞强。我又不是完全没听进去。」
佩吉擡了擡下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服。
「可中国古代,十二三岁成婚并不少见,甚至生孩子的也有。现在的人发育更早,为什麽偏偏不行?」伊森看着她,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第一,古代有人这麽做,不代表那是正确的,只代表过去的人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第二,发育提前,不等於身体已经真正准备好了。骨骼、骨盆、内分泌系统、整体承受能力,从来都不是一句「长得快一点』就能概括的事。」
佩吉还想说什麽,却被伊森打断了。
「你甚至连**都还没来。」
佩吉撇了撇嘴。
伊森看着她的样子,神情缓了一点,却还是没有退让。
「我不是在跟你讲大道理。」他低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不管你当时表现得多聪明、多冷静,有些事情也不是靠「觉得自己可以』就真的可以。」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
「人总得先长大,至少先长到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佩吉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你的逻辑?」她问,「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你非要当那个最清醒、最负责的人?」伊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也许吧。」他说,「你可以这麽理解。」
佩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终於软了一点。
「可你不是一直都说,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医生吗?」她慢悠悠地说道,「既然你那麽厉害,我那时候当然会觉得,只要有你在,很多事都没什麽可怕的。」
这句话一出来,伊森反而被她堵了一下。
他看着她,半天才叹出一口气。
「好吧。」他揉了揉眉心,「这个话题先到这里。我们还是说回刚才那个。」
他擡起眼,看着佩吉,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
「你刚才说,你其实没有真的生我的气?」
佩吉沉默了两秒,才说道:「是的,没有。」
「至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生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整理那些已经隔了太久的往事。
「伊森,我其实一直都很感激你的出现。」
「你是在我最混乱、最孤单的时候,走进我生命里的人。」
「那时候,我一度从大学里退了出来,跑去做各种乱七八糟的挑战和尝试,甚至认真想过离家出走。」「但是因为你,我很快就明白了继续上学的重要性,也没有真的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麽孤单了,世界也没有我以为的那麽无聊。」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还有,第一次发现,原来也不是非得和聪明人待在一起,才能做朋友。」
「抱歉,你当然也很聪明。」她擡眼看了伊森一下,补充道,「我说的是我和谢尔顿那种聪明。」伊森耸了耸肩,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佩吉继续说下去。
「我开始慢慢觉得,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足够危险、足够刺激,才算酷,才能让人开心。」伊森淡淡接了一句:「你指的是抽菸、喝酒和大麻吗?」
佩吉立刻提高了音量:「就被你抓到过一次。」
「而且後来我不是答应你,二十一岁之前都不碰了吗?为什麽你到现在还记得?」
伊森神色平静:「因为女孩抽菸一点都不酷,至少我是这麽认为的。当然,你如果想尝试或者真的喜欢,我也不是非要拦着你。」
「喝酒的话,过了二十一岁其实无所谓。我的诊所里还存了几瓶不错的酒。」
「谢尔顿甚至还学会了一种调鸡尾酒的方法。等你来纽约的时候,可以试试。味道相当好,就是後劲有点大。」
「大麻就永远不要考虑了。」他顿了顿,「那东西实在没什麽值得碰的,百害而无一利,也不会真的让人快乐。」
「你又没试过,怎麽知道?」佩吉反驳。
「我不用试也知道。」伊森说得很坚定,「更何况,我连小蛋糕都控制不住自己,还敢去碰大麻这种东西?」
「那玩意儿的原理本来就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擡手按了按额角。
「跑题了。」
「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佩吉笑了笑,「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随後弯了弯眼睛:「哦,对,说到我那时候很痛苦,没有朋友,也融不进任何地方。」
「我从大学辍学,可年纪又太小,找不到工作,所以就天天偷偷跑去混Party、喝酒,好像这样就能杀掉我的脑细胞,让一切变得好受一点。」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那时候喝完酒之後,我还会偷偷溜到你的卧室,霸占你的床。」
她看着伊森,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理解的感慨。
「你当时的意志力真的惊人。一个喝醉的女孩在你的床上睡了那麽多个晚上,求了你无数次,你居然就是不肯答应。」
「害得我一度以为,你是不是压根对我根本没兴趣。後来才知道,你只是一直在忍。」
「说重点。」伊森终於忍不住打断她。
「哦哦。」佩吉应了一声,「然後就是,我偷偷刷了我妈妈的信用卡,买了去夏威夷的机票。」「结果被她发现了,机票又不能退,她就乾脆把我送到了我爸爸那里,自己一个人去了夏威夷。」「你听说这件事之後,在我十三岁生日那天,动用了你的诊所基金,买了两张票,带我去夏威夷玩了一周。」
「我们在夏威夷终於」
伊森再次打断她:「我们现在要说的是这个重点吗?」
「这个很重点啊。」佩吉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至少我觉得是重点。」
两人安静了片刻。
「好吧。」最後,佩吉像是放弃了,低声说道,「米希。」
这个名字一出口,气氛似乎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还记得小乔治的女儿刚出生的时候,米希偷了乔治叔叔的卡车,带着我离家出走的那次吗?」「当然记得。」伊森说道,「那天所有人都疯了,到处找你们。」
「嗯哼~」佩吉轻轻笑了一下,「托你的福,那时候我有很多零花钱,所以我们本来是打算一路开去海边的。」
「其实我当时还想过,要不要把你也一起拐上。」
「不过米希说,你跟谢尔顿一样,都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而且她也不想一路上当电灯泡。」「我当时还开玩笑说,可以跟她共享你。」
伊森:..…….…」
佩吉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後来我去上大学,很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适应。没过多久,乔治叔叔就去世了。」
「那之後,米希整个人都乱了。她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撑,开始闹脾气、逃课、叛逆、纹身,把自己折腾得一团糟。」
「她太难过了,也根本不知道该怎麽面对那一切。」
说到这里,她擡起眼,看向伊森。
「而你,恰好就是那种一一一旦看到别人快要掉下去,哪怕明知道自己也可能会被一起拖进深渊,还是会忍不住伸手去拉的人。」
伊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佩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一个是我最深爱的人,一个是我最在乎的朋友。」
「结果你们两个,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一起越过了那条线。」
佩吉并没有让那份沉默停留太久。
她很快把情绪收了回去,只是声音里仍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
「可後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因为我自己,曾经也是那个掉进困境里,最後被你拉出来的人。」
「在我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是你一直陪着我,接住我,把我一点一点从快要坠下去的地方拽回来。」「所以,我清楚那种感觉。」
「当一个人快撑不住的时候,如果有人朝她伸手,她是不可能不抓住的。」
「那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拚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浮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有些安静,也有些疲惫。
「我既然也是这样被你救上来的。」
「所以我没办法站在一个绝对无辜、绝对正确的位置上,去指责米希为什麽会依赖你,为什麽会在那种时候死死抓着你不放。」
「因为如果我要怪她,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怪当年的自己。」
话音落下,餐桌边变得更加安静。
伊森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样,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佩吉,对不起。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佩吉轻声打断了他,「你想说,真正该守住最後那条线的人,其实是你。」「米希後来和我道歉过很多次,也替你解释过。」
「这件事确实让我很崩溃。」
「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温柔。
「伊森,你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会去救身边人的。」
「只要你看到有人在下坠、在痛苦、在求救,你就会忍不住伸手。」
「哪怕那个人不是我,哪怕这样做会把你自己也一起卷进去,你还是会去。」
「这不是你的错。」
「甚至某种程度上,这恰恰也是我为什麽会那麽爱你的一部分原因。」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如果我一直站在你身边,迟早有一天,我会被这件事磨得很难受。」「因为我会一边喜欢你去救人的样子,一边又痛恨那个被你救的人为什麽不是我。」
「而那样的我」
佩吉看着他,笑意很淡,眼底却带着一点自嘲。
「连我自己都会讨厌。」
* There's gotta be another way out *
前方必定会有别的出路
*|' vebeenstuckinacagewithmydoubt*
我受困在自身疑惧的牢笼
* |'ve tried forever getting out on my own.*尝试凭己之力永远逃脱此地
* But every time I do this my way *
但每次跟从自己的想法
*lgetcaughtintheliesoftheenemy*
我都会深陷在对方的谎言中
* | y my troubles down |'m ready for you now.*如今放下一切困愁,为你准备就绪
* Bring me out *
救我出去
*Comeandf indmeinthedarknow*
前往黑暗中将我寻找
* Everyday by myself |'m breaking down *身单力薄的我每天渐渐崩溃
* I don't wanna fight alone anymore *
我不想再如此孤军奋战
餐桌边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落进来,带着那种雨後天晴的气息。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热食和咖啡的味道。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伊森看着佩吉,喉咙微微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所以,以後会怎麽样呢?」
佩吉安静了两秒,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边的咖啡,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现在只能做到这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起伏。
「伊森,我不是在惩罚你,也不是想把你推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像以前那样。」
伊森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道:
「可你现在这样,自己并不轻松。」
佩吉笑了笑:「当然不会轻松。」
她坦然承认,「但至少,还在我能接受的范围里。」
「比起现在就非得把什麽都说清楚,我宁愿先这样放着。」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想把决定留给以後,而不是现在。」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伊森看着她,像是想说什麽,可话到了嘴边,最後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佩吉了。
她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说明她是真的想了很久,才给出这个答案。
伊森低低地叹了口气,像是终於退了一步。
「好吧。」他说。
佩吉擡眼看他。
伊森语气更加认真,却没有刚才那麽紧绷:「但是,佩吉,我有一个请求。」
佩吉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请求?」
「既然你把决定留给以後,」伊森说道,「那至少一别再刻意躲着我。」
佩吉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眼神轻轻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戳了一下。
「你这个要求,」她低声说道,「听起来倒是不算过分。」
伊森看着她:「所以呢?」
佩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面前已经快凉掉的咖啡。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开口,像是在和自己做某种妥协。
「我可以答应你,不再刻意躲着你。」
她擡起眼,看着伊森,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静,可到底还是软下来一点。
「如果要去纽约,我不会因为你在那儿,就故意不去。」
「如果你来找我,我也不会故意不见你。」
「如果我想你了一」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些。
可片刻之後,她还是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那我就去纽约找你。」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样总可以了吧?」
伊森看着她,终於笑了一下。
「可以。」
佩吉看着他,又像是提前定下规则,说道:
「但这不代表什麽。」
「不代表你需要为此单身。」
「不代表我得跟我女朋友分手。」
伊森笑了一声:「我从来没这麽想过。」
「最好是这样。」佩吉轻哼了一声。
伊森看着她,目光终於柔和下来。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