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卧室里终於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像一层轻而缓的白噪音,将夜色衬得更深。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红色的落地灯,光线不算明亮,却把整间卧室都烘得格外柔和。
伊森靠在床头,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神情松散,思绪已经停滞。
此刻的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血液还在艰难地往回流。
将近一个小时的亲密纠缠之後,他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於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伊森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抹压抑已久的阴沉,似乎也在这片温热静谧里悄无声息地淡去了不少。
伊森一时间竞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为什麽会突然赶过来。
他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一一件让自己很在意也很愤怒的事情。
可到底是什麽来着?
卧室门被推开。
佩吉披着一件宽松的真丝睡袍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头发微微有些散乱。
她径直走到床边,把杯子递到伊森面前:「喝掉。」
伊森擡头看着她有些严肃的表情,老老实实地把杯子接过来,应道:「Yes, madam!」趁着他喝牛奶的工夫,佩吉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小腿,替他轻轻揉按起来。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暖起来,连带着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体力似乎也恢复了一伊森忍不住想起了谢尔顿。
有一次他无意间提起之後,谢尔顿一本正经地把相关内容补进了《室友协议》里一
如果有人进行了「剧烈运动」,作为一个合格的室友,应该在事後主动提供一杯热饮。
这个源头其实是佩吉,这是她很多年来一直保留的习惯。
不知道佩吉是从哪篇科学杂志上看到的,她还曾一本正经地给伊森科普过
人在亲密结束之後,身体通常正处在由兴奋向恢复过渡的阶段,心率、呼吸和肌肉紧张度都会慢慢回落,人也会比平时更疲惫、更松弛。
这个时候,一杯温热的牛奶最为合适。
既能补充水分,也能让身体更平稳地从先前那种激烈消耗里缓下来。
於是,这就成了佩吉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伊森当然也试过反过来照顾她。
只可惜,大多数时候,他都累得彻底躺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剩下。
他和佩吉是彼此的初恋。
从第一次到现在已经有整整十四年。
这麽长的时间,足够把很多东西都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
对他们来说,亲密从来不只是冲动,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熟悉与靠近。
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开口,也不用多余的暗示,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短暂的停顿,彼此就已经明白对方下一秒想要什麽。
这是从小玩到大、一起走过漫长岁月之後,才会慢慢养出来的默契。
佩吉见他喝到一半停了下来,便很自然地把杯子从他手里接过去,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随後将空杯放到床头柜上,又擡手搭上他的肩膀,继续替他按了起来。
她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指腹沿着肩颈慢慢按下去,一点点把那片僵硬发紧的肌肉揉松。
伊森本来还想嘴硬一句,说不用按了,让她也休息一下。结果还没撑过两分钟,整个人就已经舒服得轻轻哼出声来。
他只好靠着最後的意志力,开口:「佩吉,你歇一会儿吧。其实刚才……你比我辛苦。」
之前忙的人,事後还在忙;
之前躺着的人,事後还在躺着。
伊森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觉得丢脸。」佩吉头也没擡,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一贯的冷静理性,「男性在结束之後,本来就会进入一个很明显的生理抑制期。」
「简单来说,就是神经系统和性反应一起往下掉,身体自动从「高负荷运行』切换到「省电模式』,所以你会突然变安静,犯困,甚至一副灵魂被掏空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看了伊森一眼,又慢悠悠补充道:
「女性通常没这麽夸张。不是因为我们更轻松,而是因为我们的恢复机制没那麽像断电重启。」「过程里当然也会累,也会说不行了,但那更多是刺激太强、情绪承受到顶的表现。等结束以後,往往会比你这种瞬间掉线的人更清醒一点。」
「所以,严格来说,不是我体力比你好,而是你们这套系统设计得比较可怜。」
「一结束,程序自动进入省电模式,最後看起来就会变成一一明明刚才累得更厉害的人是我,但先报废的却是你。」
作为医生,伊森当然知道男性会有一个明显的恢复阶段,疲惫、松懈、困倦,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
但这种话,从佩吉嘴里说出来,就会莫名变成另一种效果一一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伊森忽然擡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把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佩吉完全没有反抗,顺势倒在了他的身旁,偏过头看他:「怎麽了?」
「我给你按一会儿。」伊森说。
「好啊。」
佩吉答应得很乾脆。
她把睡衣脱下,往後一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神态坦然,毫无防备。
伊森的目光从她微乱的发梢一路往下,缓缓掠过她身体的每一寸轮廓,最後落到脚踝,又无声地收了回来。
随後,他轻声示意:「翻个身。」
佩吉倒是很配合,想也不想就照做了。
伊森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佩吉察觉到不对,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你在干嘛?检查我身上有没有长出什麽奇怪的东西吗?」
「没有。」伊森回答,「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去纹身。」
佩吉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浮出一道笑意,「那检查完了吗?」
她懒洋洋地张开双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还有哪个部位没检查到?我可以继续配合。」
伊森笑笑,说道:「目前来看,暂时没发现可疑部位。」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去纹身。」
佩吉有点想笑:「那还是刚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当时是真的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你的名字纹在身上。」
「结果你死活不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伊森回答得理直气壮。
「把自己名字纹在女朋友身上,然後亲吻?这算什麽?自恋,还是心理变态?」
「而且根本不值得。」
「喜欢一个人,和把名字刻在身上,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佩吉撇了撇嘴。
「你当时可不是这麽说的。」
「你从医学角度给我做了半小时科普,什麽雷射清除有多疼,皮肤修复有多麻烦,最後还不一定能恢复原样。」
「後来你甚至还找了一张猪肉检疫盖章的照片给我看,彻底打消了我的念头。」
伊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掌顺势落到她肩上,开始认真替她按揉起来。
「所以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他说,「原装的最好。」
他手上按摩的动作愈加认真。
没按几下,他就感觉到佩吉的身体绷得很紧,尤其是脊背那一片,肌肉明显带着长期积累下来的僵硬和疲惫。
显然,她平时给自己的压力一点都不小。
很多情绪、疲劳,都习惯性地压在身体里,不声不响地堆着。
伊森低下头,耐心地替她一点点揉开。
与此同时,治疗术、恢复术和祛病术也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在圣光温柔的包裹下,佩吉原本还有些发紧的身体,慢慢地松了下来。
肩膀放松了,脊背软了,整个人也逐渐贴进床褥里,终於卸下了所有的支撑。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趴着,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而绵长。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佩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边和地板上,似乎把昨夜的一切都洗淡了几分。
卧室里静悄悄的。
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熟悉的温度,可身旁的位置却已经空了。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神情里带着刚醒时特有的茫然。
过了几秒,才擡手按了按额头,视线缓缓扫过房间,像是在确认什麽。
床头的杯子不见了,落地灯也已经关掉。空气里只剩下洗过澡後淡淡的清爽气息,还有一种让人几乎分不清真假的余韵。
昨晚伊森突然出现在门口,陪她吃饭、说话、一起笑,抱她,亲她,最後还留在这里过夜一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她默默望着天花板,心里忽然生出一阵短暂的恍惚一一难道只是她做的一场过於真实的梦?佩吉轻轻抿了抿唇,心口莫名空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刚走出卧室,客厅里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佩吉脚步一顿,擡眼看过去。
下一秒,伊森拎着早餐袋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一副刚从清晨空气里回来的样子,身上还带着一点室外的凉意,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和几个纸袋。
佩吉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唇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以为,昨晚只是因为自己太想他,所以做了一场过分逼真的梦。
伊森一进门就看见她已经醒了,脚步微微一停,随即笑了起来。
「醒了?」
佩吉看着他,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伊森把早餐放到桌上,转头望向站在卧室门口的她,微微欠身,擡手做了个夸张的邀请姿势。「公主,早安。请先去洗漱,然後用餐。」
佩吉靠着门框,看了他两秒,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一大早跑出去,结果就是学了这种廉价童话的词回来?」
「不是。」伊森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是去采购公主殿下的早餐。」
佩吉轻哼了一声。
「公主其实更希望醒来的时候身边有王子陪着。」
伊森看着她,认错认得很自然:「我的失误。下次我保证,王子和早餐都会在。」
佩吉一下子笑了出来。她没再说什麽,只是转身去了浴室。
等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伊森已经把早餐都摆好了。
桌上有热咖啡、牛奶、吐司、煎蛋,还有从附近店里买回来的松饼和土豆饼。
东西不算特别丰盛,但明显是认真挑选的,都是她不会拒绝的东西。
佩吉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
伊森把牛奶推到她面前,自己则坐到对面,顺手拆开纸袋,把吐司和煎蛋分出来。
刚醒不久的清晨总有种特别的沉静。
窗外天色明亮,公寓里却没什麽多余的声音,只有纸袋被拆开的轻响,和餐具偶尔碰到盘子的声音。两人默默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两人吃的差不多了,佩吉拿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牛奶,这才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为什麽会突然跑过来?」
伊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擡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佩吉。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既美丽又柔和。
伊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有人说你有危险。」
佩吉看向他。
伊森笑了笑,那笑意却有点淡。
「那个人现在已经疯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
「好像你真的会出什麽事一样。」
「然後我想了想,」伊森继续说道,「与其在纽约自己吓自己,不如直接过来看看。」
佩吉静静地听完。
「所以你就开车过来了?」她问。
「嗯。」
「就因为一个疯子的话?」
伊森看着她,轻声说道:「疯子的话本来就没什麽道理可讲。」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那个人说的是你。」
餐桌边忽然静了下来。
佩吉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没有说话。
伊森也没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像是两个人都明白,有些话迟早会说到,只是谁都没有急着立刻把那层薄薄的遮掩掀开。
过了一会儿,伊森才低低地开口:
「佩吉。」
「嗯?」
「要不要去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