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奥雷斯特斯（OreSteS）农业世界广袤无垠的金色麦田 曾经是整个塔西斯星区引以为傲的粮仓。但此刻 那些饱满的麦穗犹如失去生机的枯草 软绵绵地倒伏在干裂的黑土上。
天穹不再是清澈的蔚蓝。一层厚重 压抑 呈现出病态紫红色的浓密阴霾 死死锁住了这颗星球的平流层。
那是利维坦（Leviathan）虫巢舰队先锋逼近时 投射而来的亚空间阴影。
星球地表 第一百四十二号防卫军阵地。
老兵指挥官加尔文靠在沙袋上。他身上的军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握着激光手枪的右手控制不住地痉挛。
没有虫子降落。但那种仿佛有亿万只节肢动物在脑皮层上爬行 啃噬的虚空低语 已经让防线上的几十万凡人守军濒临崩溃。几名年轻的士兵跪在战壕里 疯狂地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脸颊 直到抓出血槽 试图把那种不存在的虫子从肉里挖出来。
“长官……星语者中枢半个小时前全体脑死亡。我们与塔西斯主星的联系彻底断了。我们被抛弃了。”
副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加尔文抬起头 看着那片令人窒息的紫色天空。
他们知道虫群要来了。他们挖了战壕 准备好了等离子炸药和重爆弹。他们准备为了神皇流干最后一滴血。但面对这种从宇宙深空碾压而来的天体级怪物 凡人的勇气就像是风中的残烛 连一丝温度都感受不到。
就在绝望即将把防线彻底压垮的千分之一秒。
嗡————————！！！！
那层紫红色的亚空间阴影 突然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质量强行撕开了一道长达数万公里的豁口！
没有刺耳的警报 只有现实宇宙被野蛮切开时的沉闷悲鸣。
在加尔文和几十万守军震骇的目光中。
一艘长达十几公里 通体呈现出深邃幽蓝色 舰艏雕刻着巨大双头鹰徽记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 带着上万艘满身焦黑战痕的帝国主力舰 犹如天神下凡般 轰然冲破了亚空间帷幕！
“是帝国舰队！是我们的舰队！”
副官愣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喜嘶吼。
“神皇没有抛弃我们！看那面战旗！是极限战士！是原体大人亲自带领的远征军！”
战壕里 那些原本陷入疯狂的士兵们 停下了自残的双手。他们抬起满是鲜血和泥土的脸 看着高空中那片遮天蔽日的深蓝色钢铁方阵 纷纷丢下武器 跪倒在战壕的泥水里 嚎啕大哭着赞美神皇。
奇迹降临了。
大裂隙暗面的大军 跨越了无尽的星海 在死神即将降临的前一刻 挡在了这颗星球的面前。
加尔文老泪纵横。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 指向天空 准备迎接那些即将空降的星际战士 准备配合他们打一场史诗般的保卫战。
然而。
在数万公里外的高空轨道上。
“马库拉格之耀”号战列舰的底舱 并没有弹射出任何装满原铸战士的空投舱。
那些庞大巍峨的战舰 缓缓调整了姿态。战列舰腹部的重型装甲板伴随着艰涩的液压声向两侧滑开。
露出的 不是用来接载难民的牵引光束。
而是一排排散发着致命幽光 弹头上涂抹着暗绿色与紫黑色交织警告条纹的重型旋风鱼雷。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刺鼻的冷却液白烟在大厅内弥漫。大军强行冲出亚空间阴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几百名领航员被当场烧毁了脑干。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全息沙盘前。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透过防爆舷窗 俯视着下方那颗散发着勃勃生机 却已经被虫群阴影笼罩的农业世界。
沙盘的扩音阵列中 正循环播放着奥雷斯特斯防卫军通过明码发来的狂热欢呼。
“……赞美大摄政！奥雷斯特斯第七防卫兵团向您致敬！我们已经稳固了着陆场 随时准备配合远征军迎击异形……”
那声音中透着的希望 与对帝国绝对的信任 在冰冷的舰桥内回荡。
盖奇连长双手死死握紧战斧 那只机械义眼低垂着 不敢去看舷窗外的那颗星球。老兵的胸膛剧烈起伏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站在一旁。极光金长矛的底端悬在半空 迟迟没有落下。这位泰拉的守卫者 看着那些毫不知情 正在向刽子手欢呼的忠诚子民 脸色铁青得犹如生铁。
“罗伯特。他们还在对着你祈祷。”
科尔昆的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如果你现在下令开火 你将亲手碾碎他们对帝国最后的一丝信仰。”
基里曼没有回头。
命运铠甲的伺服电机在静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稳稳按在桌沿 钛合金指节深陷在黄铜面板中。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 早就把心脏挖出来 换成了一块不会跳动的精金。
“他们不需要信仰了。”
基里曼的声音冷硬 沉重 剥离了所有的温情与愧疚 犹如一台宣告死刑的机器。
“——他们需要成为毒药的一部分。”
帝国摄政王拔出腰间的短剑 剑尖在沙盘上那颗绿色的星球模型上 重重划下一道代表抹除的刻痕。
“——考尔。解除鱼雷安全锁。”
“——全舰队 锁定下方一百二十个农业世界与人口巢都核心地幔。”
“——发射。”
指令下达。
舰桥内所有的海军军官 闭上了眼睛 按下了那个沾满同胞鲜血的红色击发钮。
……
嗖——嗖——嗖——！！
高空轨道上。
五千枚装载着高浓度核废料与“神之瘟疫”次级变种毒株的重型旋风鱼雷 带着凄厉的尾焰 犹如一场逆向升腾的黑色流星雨 狠狠砸向了下方那些毫无防备的星球。
奥雷斯特斯地表。
加尔文指挥官看着天空中那些急速放大的黑点。
他那张满是热泪的老脸上 笑容逐渐僵硬 随后化作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那不是空投舱。
那是帝国专门用来执行灭绝令的终极武器。
“不……不……为什么……”
加尔文手中的指挥刀当啷一声掉进泥水里。他呆呆地仰着头 看着那些本该拯救他们的神明 亲手掷下了毁灭的丧钟。
嘭！！！！！！！！
第一枚旋风鱼雷结结实实地夯入了防卫军阵地后方的平原。
没有爆发出炽白的等离子火球。
鱼雷那特制的钻地撞角直接凿穿了地壳 深入地下数百公里 随后在地幔深处的岩浆湖中轰然起爆。
这不是为了炸碎星球。这是为了让毒药顺着行星的内部循环网络 彻底渗透进每一寸土壤与海洋。
伴随着地底传来的沉闷闷响。
大地开始剧烈痉挛。宽达数公里的裂缝在大地上蔓延 喷涌而出的不是炙热的岩浆 而是呈现出病态暗紫色 散发着刺鼻硫磺与腐尸恶臭的浓稠毒水。
紧接着 大气层被强行点燃。
那些隐藏在鱼雷弹头中的生化毒株 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 发生了恐怖的链式催化反应。金色的麦田在三秒钟内枯萎 发黑 化作一滩滩流淌着强酸的黑色脓水。
“啊啊啊啊啊——！！！”
战壕里的凡人守军发出了比直面虫群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叫。
当那股混合着核辐射与亚空间病毒的毒风刮过防线。士兵们的防毒面具瞬间被腐蚀融穿。他们吸入了一口毒气 肺叶在胸腔内直接溶解成液态 顺着口鼻狂喷而出。
皮肉从骨骼上剥落。甚至连骨骼都在强酸的洗礼下迅速发黑 酥脆。
加尔文指挥官跪在地上 看着自己正在融化的双手 看着周围几十万刚才还在赞美神皇的士兵 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地冒着黑烟的烂肉。
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任何救赎的可能。
他临死前 甚至无法在心中升起对虫族的恨意。他那双被强酸烧瞎的眼睛 只能死死地盯着高空中那片深蓝色的舰队。
在无尽的背叛感与剧痛中 化作了一滩融化在黑土里的毒汁。
屠杀 不仅仅发生在奥雷斯特斯。
在塔西斯超星系群的边缘 整整一百二十个农业世界与人口密集的巢都行星。在不到三个标准时的时间内 迎来了相同的命运。
数以万亿计的帝国子民。
没有死在敌人的利爪下 而是被他们最敬仰的原体 亲手变成了一锅熬煮着核辐射与纳垢剧毒的毒汤。
……
“大摄政。一百二十个目标星系地表生命体征归零。地幔毒素渗透率达到百分之百。”
大贤者考尔的机械触手在沙盘上飞速操作。
原本闪烁着绿色生机的星区边缘 此刻变成了一道由一百二十颗暗紫色 散发着高频致命辐射的死星构成的半月形“毒墙”。
这堵墙 死死挡在了塔西斯超星系群的正面 挡在了利维坦虫巢舰队必经的路线上。
基里曼静静地站在舷窗前。
他亲眼看着下方那颗美丽的星球变成了一颗流脓的死星。
命运铠甲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仿佛在抗议这具躯壳内那颗冰冷到没有一丝人性的心脏。
“他们恨我。”
基里曼的声音 在死寂的舰桥内缓缓响起。
“他们在融化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不是神皇的荣光 而是对我这个刽子手的诅咒。这几万亿个怨魂 会在这个宇宙里永远盯着我。”
科尔昆站在原体身后 极光金长矛的底端在地板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你本可以下令让他们撤离。就算带不走所有人 至少能留下一点火种。而不是像这样 把他们当成毒药的佐料。”
“撤离会暴露这堵毒墙的存在。”
基里曼转过身 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将整个银河系当成棋盘 剥离了所有道德包袱的极致宏观算计。
“虫巢意志不是野兽 它是拥有超级算力的统合体。如果它发现这些星球上没有生物质量 没有猎物 它庞大的触须就会立刻转向 绕过这片星区 去攻击我们防备空虚的后方。”
“我必须让这些星球看起来 依然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几万亿鲜活的生命 就是挂在捕鼠夹上最诱人的奶酪。”
摄政王大步走回指挥台 那只银白色的机械手重重按在全息沙盘的边缘。
“我把他们喂给虫子 就是要让这头利维坦 吃得满嘴流毒 肠穿肚烂。”
“——大军 撤出毒墙边缘。”
“——全舰队 集中到塔西斯主星高轨 结成环形防御阵列。”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帝皇之剑 剑尖直指沙盘上那片正在翻滚 逼近的无边无际的虫海阴影。
“——我们就在这堵毒墙的后面等。”
“——等那头饿疯了的巨兽 把这些带毒的肉吞下肚子 等它的内部循环系统被核辐射和亚空间病毒彻底烧毁。”
“——那时候 它那不可战胜的几丁质装甲 就会变成一碰就碎的死壳。”
在这片失去了星炬光芒的暴风星域边缘。
大清洗时代的最高统帅 用几万亿忠诚子民的性命与灵魂 强行铸造了一把淬满剧毒的锯齿长刀。
他没有把这把刀握在手里。
他把这把刀 塞进了这片宇宙中最贪婪 最恐怖的吞噬者的咽喉里。
战争的宏大 往往伴随着令凡人窒息的残酷。没有史诗对决 只有在血泊与算计中 谁能比深渊更加黑冷 谁才能成为站在废墟上的最后一人。
远征大军在无声中撤入阵地。
而在深空的彼端。
利维坦虫巢舰队那遮天蔽日的先锋生物星舰 已经嗅到了那一百二十颗星球上散发出的“浓郁生物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