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国际童话文学大赏的资深评委,他见过太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投稿。新奇的设定、华丽的辞藻、刻意煽情的结局,这些年他早就看腻了。
尤其是来自华夏的作品。
安德烈并不否认中国拥有悠久的文学传统。孙悟空、哪吒,还有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侠故事,都有各自的魅力。
可要让东方人写好西方背景的童话,他始终不太看好。
文化不是换一套服装那么简单。雪花、驯鹿、圣诞老人,几样元素拼在一起,再添上一段劝人向善的道理,就能称得上西方童话?
未免太想当然了。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随手点开正文。
“让我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故事。”
在他的预想里,故事无非是一个贫穷的小女孩,在圣诞前夜流落街头,碰巧遇见某位富有的好心人,最后得到收养,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至于饺子,说不定还真会出现在圣诞餐桌上。
想到这里,安德烈笑着摇了摇头。
然而。
只是读了一个开头,安德烈就坐直了身子。
“没有人买她的火柴,也没有人给她一个硬币。”
“两句话,就把小女孩一整天的遭遇说完了……”
安德烈细细品味着,突然发现这样写虽然简单,但正因如此,那种无人理会的孤独才显得格外真切。
他继续读了下去。
【每个窗子里都透出灯光来,街上飘着一股烤鹅的香味,因为这是平安夜——她可忘不了这个。】
安德烈的女儿今年八岁。
每到圣诞节,她都会早早起床,穿着厚厚的睡衣跑到客厅,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物。妻子会准备火鸡和甜点,家里挂着彩灯,壁炉旁堆着精心包装的礼盒。
在他熟悉的生活里,平安夜意味着团聚、礼物和欢笑。
可故事里的小女孩连回家都不敢。
因为她没有卖出一根火柴。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不是一顿热饭,而是父亲的责骂和殴打。
那间破屋子也挡不住寒风,回去与留在街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轻蔑的猜测有多么可笑。
这个名叫“拾光”的作者,并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懂西方文化。
他只是写了一个孩子,一个没有人关心、连回家都害怕的孩子!
可这几行字,却让他这个见惯了文学技巧的老评委,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往下读。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
接下来,小女孩擦亮了第一根火柴。
然后,火柴熄灭了。
【火柴灭了,火炉不见了。她坐在那儿,手里只有一根烧过了的火柴梗。】
安德烈皱起眉头。
那一瞬间的温暖来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
他甚至来不及替小女孩高兴,便眼睁睁看着她重新回到寒冷里。
第二根火柴点亮后,出现的是一桌丰盛的晚餐。
雪白的台布,摆满梅子和苹果的餐桌,还有一只香气四溢的烤鹅。
那只烤鹅竟然插着刀叉,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
安德烈原本以为,这样的描写多少会有些滑稽。
可他笑不出来。
小女孩饿得太久了。
她连一顿普通的饭都吃不上,才会在短暂的火光里,看见这样一桌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盛宴。
火柴再次熄灭。
眼前又只剩下一堵冰冷的墙。
安德烈端起咖啡,才发现早已凉透。
他没再喝,只是继续往下读。
第三根火柴亮起时,一棵装饰华丽的圣诞树出现在小女孩眼前。烛光闪烁,树上的装饰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漂亮。
随后,圣诞树上的烛光飞向天空,变成了无数颗星星。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有一个什么人快要死了。”】
安德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四根火柴亮起时,奶奶出现了。
她还是记忆里那副慈祥的模样。
小女孩赶紧擦着了一大把火柴,生怕奶奶也像火炉、烤鹅和圣诞树一样,转瞬间消失不见。
【她赶紧擦着了一大把火柴,要把奶奶留住。一大把火柴发出强烈的光,照得跟白天一样明亮。】
【奶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大,这样美丽。奶奶把小女孩抱起来,搂在怀里。她俩在光明和快乐中越飞越高,飞到那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的地方去了。】
读到这里,安德烈摘下了眼镜。
他低着头,用手掌按住眼睛,好一会儿没有动。
这个在评审会上向来不肯轻易称赞别人的老头,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读过悲伤的故事。
可有些故事让人难过,是因为失去了什么;有些故事让人难过,是因为你终于明白,一个人究竟缺少过什么。
小女孩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少。
一顿饱饭,一点温暖,还有一个愿意抱抱她、不会打她的人。
这些愿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只能在火柴燃起的片刻里实现。
安德烈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向结尾。
【第二天清晨,这个小女孩坐在墙角里,两腮通红,嘴上带着微笑……】
【“她想给自己暖和一下……”人们说。】
安德烈久久没有翻页。
故事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了她的尸体。有人猜测她只是想取暖,没有人知道她在最后的时刻看见了什么。
她曾经那么幸福。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句话让安德烈再也忍不住。他扭过头,抽出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角。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曾给他读过一个类似的故事。
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善良的孩子会死在新年到来的时候。后来他长大了,读了更多的书,参加了许多场文学研讨会。
依然没有懂得,因为母亲读给他听的那个故事,并没有拾光这篇写得好。
时隔多年,再读到类似的结尾,他还是难受得说不出话。
更让他难以平静的是,这篇作品并没有去刻意制造泪点。
结尾甚至没有责问任何人。
它只把那个冻死的孩子留在墙角,让新年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
安德烈拿起电话,拨通了评审团办公室的号码。
“通知所有评委,十分钟后到一号会议室。”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安德烈先生,现在就开会?”
“现在。”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把华夏赛区那篇《卖火柴的小女孩》也发给他们。我要讨论这篇作品的最终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