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洁这话说得，倒像是妙算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一样。
但实际上的情况是什么样呢？
实际情况是，柯洁自从跟妙算下了那一盘棋之后，心里就来了兴致，隔三差五地就跑过来找妙算下棋。
结果一直下到今天，他已经被打得惨不忍睹了。
连着输了十几盘，越是输就越是不服气，越是不服气就越是要下。
下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可输归输，这嘴上那是绝对不能认输的。
于是他就把这套被虐出来的经验教训，给包装成了一套所谓的“内幕消息”。
逢人他就吹妙算有多厉害，说这都是他这个签约棋手的功劳。
他说得神神秘秘的，搞得好像这AI真的是在他的指导下才变强的一样。
这么做也是有讲究的。
万一哪天别人也被虐了，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站出来说，你们看，我早就在私底下提醒过你们了吧。
古力听了这番话，只是随口笑笑，伸手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啊柯洁，现在连电脑都会调教了，有出息了啊。”
“那必须的。”
柯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下了这话。
“那我倒要问问了。”
孔杰也来了兴致。
“你天天这么调教它，那你自己跟它下过没有啊？”
“下过啊，经常下。”
“那战绩怎么样呢？”
柯洁沉吟了一下，脸色变得非常深沉。
“这输赢并不重要。”
“主要是我给它喂的招好，所以它才进步得快。”
“那就是输了呗。”
古力说道。
“那不能叫输。”
柯洁连忙纠正道。
“这叫战略性陪练。”
“我不给它送点分，它怎么能进步呢？”
古力跟孔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笑意。
行了，这下算是彻底破案了。
合着这孩子就是被电脑给打怕了，自己又死要面子不肯承认，才跑出来把这妙算吹得神乎其神。
不过倒也能理解。
古力心里想著，这柯洁的天赋确实好，入段也早，可毕竟年纪还小，才十几岁而已。
平时跟真正顶尖的高手过招还是太少了，根本就没见识过顶尖高手到底是个什么实力。
这偶尔被一个程序赢了一盘棋，他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以为电脑成精了。
等会儿下完棋，得让这孩子好好开开眼界，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叫一山还比一山高。
“不过啊柯洁，”
孔杰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年轻人嘛，赢了棋可不能太飘了。”
“你第六境下得那盘棋，确实算是不错，但也说明不了什么太大的问题。”
“咱们职业棋手，还是得沉下心来，多看多学。”
这话说得很是客气，但潜台词其实再明白不过了。
小伙子，你不过就是赢了一盘棋就开始狂起来了，还拿点所谓内幕消息当资本。
在真正的世界冠军面前，你到底还是太嫩了点。
柯洁张了张嘴巴，本想着辩解两句的，可话到了嘴边，又让他给咽回去了。
算了吧。
反正一会儿到了棋盘上，自然就能见真章了。
这说得多了，反而显得自己跟个小丑似的。
等会儿还是让他们自己去亲身体会吧。
柯洁心里是这么盘算着的，可脸上依然得保持着微笑。
“孔杰老师说得对，我都给记下了。”
但在心里边，他早就已经开始偷着乐了。
他实在是太期待一会儿会出现的场面了。
这段时间他被妙算给虐的时候，心里边那个滋味，那个冲击感，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现在可算是好了，终于轮到这两位世界冠军来体会一下了。
这就是他以前独自淋过的雨，如今终于有人跑过来陪着他一起淋了。
而且淋雨的，还是他崇拜了好多年的老前辈。
这种感觉，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痛快。
等到了会议室，双方各自找位置坐了下来。
工作人员很快就端上了茶水。
柯洁赶忙抢着给两位老师倒茶倒水，在周围忙前忙后的，显得周到极了。
等倒完了茶，他又跑过去抄起空调遥控器，煞有介事地把温度给往下调了两度。
“你不觉得冷吗？”
古力开口问了一句。
“现在确实稍微有点冷。”
柯洁把遥控器放好，脸上带着几分诚恳。
“不过等一会儿，可就该热起来了。”
古力一时半会没琢磨出这句话里的深意，只当是这孩子心思比较细腻，还点点头夸了他一句想得周到。
这客套话都说了一轮之后，古力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说正事了。
“陈默啊，”
古力将自己带过来的笔记本给打了开来。
“是这么个情况。”
“我们来之前呢，专门把妙算以前的那些棋谱给研究了一遍，整理出了一点东西，想先跟你们的研发团队简单聊聊。”
“古力老师您请说。”
陈默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首先就是这个大局观的问题。”
古力翻开笔记本说道。
“我专门挑了几盘比较典型的。”
“你看啊，这第六境的第一盘棋，左上角的那个转换，妙算明显是吃亏了的。”
“它为了去吃那三个子，把外面的大好势头全都给丢光了。”
“这就说明它的形势判断出了问题，光顾着去算局部的得失，根本就不会去算整个全局的价值。”
“对。”
孔杰把话给接了过来。
“还有这个序盘布局的套路，实在是太单调了一些。”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下法，只要遇到稍微懂点棋的对手，针对性地准备一下，它就会很难受。”
“我们觉得，是不是可以考虑在数据库里边，多给它喂一些定式和布局方面的变化呢？”
“还有就是中盘攻杀这一块。”
古力接着说道。
“它的计算能力确实是很强，但是杀棋的思路太过于死板了，就知道硬生生地去硬杀。”
“这真正的高手去杀棋，讲究的都是缠绕，是声东击西。”
“关于这一块，我们专门整理出了一套训练思路，到时候可以让程序员们试一试。”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事先准备好的意见一股脑地往外搬。
这些意见，要是站在围棋专业角度来看的话，确实全都是真知灼见。
这要是换作其他的研发团队，能听到两位世界冠军这么掏心掏肺地给提意见，估计早就被感动得不行了。
然而陈默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平平静静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