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平干脆也就不绕了，直接把茶杯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
“行了，别在这儿贫嘴了，我和你说正经事。”聂卫平说道。
“您说，我听着呢。”柯洁收敛了一下动作说道。
“我是这么打算的，等妙算那边的棋力再往前走一步，能够摸到顶尖棋手边际的时候，我就去盛夏科技那边谈谈合作。”聂卫平直接开口说道，“让那个妙算来给道场里的孩子们下下指导棋。孩子们要是能天天跟这种水平的高手对局，开阔眼界，长长棋力，这绝对是件大好事。”
柯洁脸上的嬉皮笑脸，随着这话一点一点地收干了。
指导棋？
还要给道场里的那些孩子们下？
柯洁脑子里的算盘，在这一刻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盘算起来了。
其实妙算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段时间他天天往盛夏科技那边跑，在棋盘上一盘接着一盘地被妙算教训，被收拾完之后回家还偷着乐呢，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进步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像妙算这种顶级的陪练，全天下那都是独一份的存在，不知道有多少职业棋手求都求不来呢。
这要是真让道场知道了妙算的真实底细，道场里边那么多孩子，一个人分上一盘棋，把时间安排开，到时候轮到他柯洁还能剩下几盘？
他现在在盛夏科技那边跟妙算下棋，那完全就是一个人独占。
要是道场这帮人掺和进来了，那可就变成排队挂号等叫号了。
这天底下最好的资源，那肯定得自己一个人占着！
这个念头一在脑子里冒出来，柯洁心里的小算盘就彻底停不下来了。
“聂老，这件事情我劝您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好。”柯洁坐直了身子，表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说道，“妙算现在的那个棋力，其实没有您想象的那么高。”
“哦？刚才不是还说把人家给打败了吗？”聂卫平问道。
“刚才那是刚才。”柯洁说道，“棋盘上的输赢，那能一概而论吗。”
聂卫平没理会他这套话术，直接把话题切回了核心：“你也别跟我在这儿绕弯子了。你就跟我说句实话，妙算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这个我是真的不能说。”柯洁抬出了保密协议的事情，说道，“我和人家公司是签了保密协议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要是多说一个字那都是违约。人家合同上的违约金写得吓人，我可赔不起这个钱。”
这话确实是句实话，柯洁说得也是理直气壮的。
“不过呢。”柯洁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协议里边也没说完全不能说话，跟您稍微透露那么一点点，应该也不算犯毛病。”
“那你就说说。”聂卫平说道。
“首先这第一点，妙算的那个程序，它的水平是没法进行人工调节的。”柯洁表情认真地说道，“它就只能一直维持在一个固定的水平上面，您要是想让它去配合道场那些孩子们的棋力下指导棋，那根本就做不到。”
这话说的有没有毛病？
那确实是没有半点毛病。
妙算现在的棋力确实是没法人工调高调低的，它系统里边就只有那么一个固定版本，只要一落子就是那个强度。
只不过这个“没法调节”，说白了也就是暂时的事程序，员那边还没顾上做这个功能罢了，盛夏科技要是真想调，往下调低几个档次，那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可是“暂时”这两个字，柯洁愣是把它咽进了肚子里边，半个字都没往外漏。
至于这个所谓“固定的水平”到底是固定在山脚下，还是固定在顶峰上，柯洁可一个字都没往外提。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我这话可没说错啊，它确实是每次都厉害得不行，下棋的时候一子不让，一点情面都不给留。
可是这话落在聂卫平的耳朵里边，那意思可就完全变了味了。
调不了水平，那不就意味着这就是个死板的程序吗？
只能固定在同一个档次上，道场里边孩子们的水平参差不齐，棋力高的觉得它太低，棋力低的又够不着它，那这指导棋还怎么下？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聂卫平接着问道。
“还有就是，它的棋路特别死板。”柯洁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来来回回就只有那么一套下法，根本就没有什么变化。孩子们要是跟它下多了，很容易把自己的棋路给走窄了，对孩子以后的发展可没什么好处。”
这话听起来有没有毛病？
依然是没有毛病。
妙算在棋盘上的棋路确实非常死板，它下的每一步棋，那都是后台经过精准计算得出的最优解，一招就要命，绝不会下什么花里胡哨的虚招。
你想让它换个温和点的下法？
它根本就不换，它就只认那个最狠的落子点。
柯洁在心里边悄悄补充了一句：那肯定没有别的变化啊，后台算出来的最优解就只有一个，还要怎么换？
但这话说出来之后，听在聂卫平的耳朵里，可就又是另外一种理解了。
棋路死板，没有变化，这不就是市面上那些普通围棋软件的通病吗？
全是套路化和程序化的东西，下一百盘棋和下一盘棋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东西要是拿给道场里的孩子们下指导棋，确实容易把孩子的棋风给带歪了。
“您看吧，我可没有骗您。”柯洁摆了摆手说道，“水平没法调节，棋路又死板，这东西现在真的不堪大用。要我说啊，咱们还是再等上几年，等他们技术彻底成熟了再说吧。”
这就是说话的语言艺术了！
句句说的都是真话，但句句都在把听话的人往歪路上引！
十三岁的年纪，就能把老江湖给糊弄得一愣一愣的，这小子以后注定不是个省油的灯。
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孩，刚从吹牛皮的状态切换到忽悠的模式，这中间的过渡居然还挺顺畅的。
聂卫平坐在那里听着，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柯洁被聂卫平看得心里有点发慌，后背甚至隐隐出了一层冷汗，于是又赶忙补充了一句：“我这可全都是为了咱们道场好啊。”
对于柯洁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妙算调节不了水平、棋路死板的话，聂卫平心里大概信了六成。
毕竟孩子身上背着保密协议的压力，能透露出这些信息就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至于剩下的那四成不相信，纯粹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人名字叫做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