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时对云省的第一感觉是,热。
这些日子在路上过去,如今已是秋末了。
老家那个方向,这时候早就该穿夹袄了,山风一刮,凉得人缩脖子。
可这云省,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天上,空气又湿又暖,风一吹过来,都是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草木香气。
来之前,秦长风特意给她准备了棉衣和厚外套。
结果火车一进云省地界,她就觉得燥热,等从火车站里挤出来,站在那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她竟然出了一身的汗,后背都湿了。
“怎么样,还难受吗?”秦长风一手拎着行李,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眉头微微皱着,“火车上吐了两回,这会儿还有劲儿吗?”
“没事了,就是热。”孟时时用手扇着风,四下里一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了秦长风的胳膊,“长风,这、这人也太多了……”
火车站前广场上,乌泱泱的全是人。挑担的,背篓的,拎网兜的,喊客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孟时时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比他们十里八乡过年赶大集的人,还要多上十倍百倍。
原来,这就是大城市。
“跟紧我。”秦长风握紧她的手,“人多,别走散了。”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广场边上——
“秦哥!秦哥——!你们可算到了——!”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穿透人声,炸了过来。
孟时时循声望去,只见人群里一个精壮的青年人正连蹦带跳地朝他们挥手,挤开人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跟前。
“秦哥,秦厂长收到你的电报了,特意让我来接你们!”那青年人不由分说,一把抢过秦长风肩上的行李,又麻利地去接孟时时手里的包袱,“车子我都安排好了,就停在外头,行李给我,行李都给我——哎哟,这就是嫂子吧?一路辛苦!”
孟时时定睛一看,愣了愣:“你是……林城?!”
林城,之前在县城粮站开拖拉机的那个林城!
帮他们把公粮送到粮站、借自行车给他们、她和秦长风结婚那天还随了礼、喝了喜酒的那个林城!
“嫂子还记得我啊!”林城摸着自己的脑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好了!其实——”
“林城是我的兄弟。”秦长风接过了话头,语气郑重,正式地介绍,“我们在一个部队里出来的,吃过一锅饭,站过一个岗。不是我下乡之后才认识的。”
孟时时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她就觉得奇怪——秦长风一个下乡知青,怎么在县城里有能借住的房子,怎么连粮站的司机都跟他熟得跟亲兄弟似的。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男人的“下乡”,从来都跟一般人不一样。
“时时,”秦长风看她发怔,温声说,“先上车回家。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回头休息好了,我再一样一样告诉你。”
“……嗯。”
孟时时和秦长风坐上了林城开来的吉普车,汽车引擎很快发动,驶出火车站。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向后掠去,孟时时靠在椅背上,心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
秦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
约莫三个小时的车程后,
吉普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家属院门口。
青砖围墙,铁门敞着,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小楼,院里有树,有花坛,还有晾晒的衣裳。
“秦哥,嫂子,到了!”林城跳下车,把行李卸下来,“东西我都给你们搬进屋。厂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秦厂长说了,晚上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来,让你们好好休息!”
“辛苦你了,谢了,路上慢点。”秦长风点点头。
“哎!自己人,客气啥。”林城咧嘴一笑,跳上车,一溜烟开走了。
孟时时站在那栋两层的小楼跟前,仰着头,看呆了。
小楼是青砖砌的,墙刷得雪白,屋顶盖着红瓦。
推开木门,里面亮堂堂的。
一楼是堂屋和灶房,堂屋里摆着桌椅,墙上刷着淡绿的漆;灶房里有灶台,还有白瓷的水缸。一条木头楼梯通向二楼,楼上两间卧房,卧房里家具不多,但是整齐干净,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
窗子是木框玻璃的,擦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光。
她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桌面,又摸了摸楼梯的扶手,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蹭。
这是他们那个村子里,连地主家都没有过的屋子。
“以后,我们就住这里?”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长风。
“这里条件简陋了一点。”秦长风把包袱放下,“回头我们添置些东西,再打几件家具,布置布置,以后会更好的。”
“简陋?”孟时时瞪圆了眼睛,“你管这叫简陋?这要是简陋,那我们以前住的算什么?茅草窝吗?秦长风,我跟你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屋子了!”
她转着圈儿看,越看越欢喜。
屋子整整齐齐,亮亮堂堂,冬天还不冷。
往后她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养胎、生孩子、过日子……这真是一个顶顶好的地方。
正高兴着——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哼。果然是乡下来的,真是没见识。这样的屋子,也好意思当宝贝?”
孟时时和秦长风齐齐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熟悉的列宁装,烫卷发,小皮鞋,下巴抬得老高,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厌恶的眼神,扫视着屋里的一切。
宋若云再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秦长风和孟时时一看到这个人出现,齐齐皱眉。
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她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