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还不等宋若云再开口,秦长风口中冷冰冰的两个字,已经砸了过去。
宋若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越哥……你让我走?”
秦长风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宋若云,这里是我家。”他一字一句,“我和时时,都不欢迎你进来。”
“你……”宋若云眼睛一下瞪大了,声音都抖了,“越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我从小喊秦伯伯秦伯母,我在你家吃过多少顿饭,你忘了?我大老远地追到这里来,你就用这两个字打发我?”
“是。”秦长风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你!”宋若云气结,往前抢了一步,“我不信!你一定是被那个女人撺掇的!越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讲道理的,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越哥,你理智一点。”
孟时时站在旁边,听得刺耳,正要开口,秦长风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我引来的麻烦,”他侧头看她,声音放低了些,“我自己拒绝。”
说完,秦长风松开孟时时的手,迈开步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与宋若云侧身而过的时候,头也没回,冷冰冰地撂下一句。
“你,跟我出来。”
宋若云咬着牙,满脸的不甘心,狠狠剜了孟时时一眼,那一眼里淬着毒。
她一转身,提着裙子,追着秦长风出去了。
……
秦长风连院子都不想让她进,径直走到了家属院外面的马路上才停下。
宋若云追出来,站在秦长风身后。
双眼泛红,肩膀微微地抖着,那副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越哥,”宋若云带着哭腔开口,“我们认识了快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情分,你和那个女人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一年都不到!难道就为了她,你连这么多年的感情都不认了?”
“下乡的日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所以才被那个女人蛊惑,对不对?没关系,越哥,那都过去了。”
宋若云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温柔。
“从今往后,有我。我会对你好的。还有我爸妈——我爸如今的位置不比从前了,我们一定有办法把你调回首都的。房子、工作、前途,什么都会有的。越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越说越动情,仿佛已经看见了两个人并肩站在首都街头的模样。
宋若云完全陷进了一场自我感动的戏剧里,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主角,认定了全世界的剧情都会顺着她的心意走。
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小姐,一辈子没受过挫折,所以格外地自以为是。
她甚至没注意到,说了这么多话,对面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越哥,你听我的,”宋若云往前又凑了半步,试图更加靠近秦长风,“那个女人根本配不上你。你要是过意不去,可以给她一笔钱。乡下人眼皮子浅,给她几百块钱,她保准欢天喜地地拿着就走。这样你们两个就能把婚离了——”
“对,就是离婚!”她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离了婚,你就解脱了!这种婚姻本来就算不得数。越哥,你的婚姻,应该由你自己重新选择。你是秦家的独子,往后要回首都,要进大单位,要往上走的。身边站的,怎么能是一个连字都不识的乡下女人?”
“那是累赘,是污点,会拖累你一辈子的!难道你为了前途想一想?我才是配得上你的人,越哥,我们门当户对,秦伯伯和秦伯母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赞成的——”
“离婚”两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秦长风漆黑的眼底。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泛起了波澜,是深深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宋若云,”秦长风开口,声音冷得反常,“我知道,那天你也在屋子里。”
宋若云一怔,满腔的话堵在喉咙里:“……什么?”
“越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天?是哪天?”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转了半天,也没转出来他说的是哪一天。
宋若云是真的想不起来——恰恰证明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占据过一席之地。
可她这副茫然的模样,让秦长风觉得无比讽刺。
因为宋若云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至今不曾反思。
秦长风黑眸对视着宋若云,一字一句道:“你家把我关在门外的那天。”
宋若云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脚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眼神开始飘忽,根本不敢与秦长风对视。
“越哥,”宋若云带着心慌,急切地辩解,“你是不是误会了?那阵子我根本不在首都,我外出采风了,不在家,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若云,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秦长风的眼神,锐利得像要直接看进她的心脏里去。
那个冬天,他看得清清楚楚,二楼那扇窗旁边,有人影浮动,出现又缩回去。
秦长风不怪宋若云不开门。
大难临头,人人自保,宋若云做任何一个决定,都理解,也不会记恨。
秦长风恶心的是……他落魄的时候,她躲在窗帘后面,避他如蛇蝎;如今他家平反了,前途又有了,她又千里迢迢地追上门来,声泪俱下地诉说什么“心意”。
真是让人觉得,恶心。
“我……我……越哥……我……”宋若云还想死撑着解释几句,可迎着那道目光,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拼凑不完整了,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秦长风收回了目光。
不再看她,落在最后的警告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不准你再来我家。”
“不准你再说一句关于孟时时的话。”
“我的事,从今往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秦长风转身就走。
决绝得没有半点停顿,背影挺拔,脚步沉稳,一步一步,一次也没有回头。
秋末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身后打着旋儿掠过,带起的衣角很快消失在家属院的门里。
马路上,只剩下宋若云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卷发吹得乱糟糟的,列宁装的领口被吹开,她却浑然不觉。
眼泪还挂在腮边,脸色苍白异常,嘴唇哆嗦着:“秦越怎么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