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声“爸”,就让秦崇礼变了脸色。
那个方才还威风凛凛、站得笔直如松的老人家,眉宇间骤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种近乎颓然的神色。
像是一直以来支撑的堤坝,被人重开了一个缺口。
却也,只是一瞬而已。
这对父子,都是把情绪收得极紧的人。
尤其是经历过起落沉浮之后,大喜大悲,早就被磨进了骨头缝里,轻易不露。
秦崇礼伸出手,落在儿子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厚重,带着枪茧和岁月。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一寸一寸地看,喉头滚了几滚,带着关怀说道。
“长风,你瘦了。”
秦长风望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望着他眼角新增的沟壑,喉结动了动:“爸,你也瘦了。”
“我没事。”秦崇礼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在西北吃了些风沙,身体底子还在。最近厂里的把这一摊子交给我……”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琐事,谁也不提过往那件事。
可有些情绪,是不需要说出口的——它就藏在“你瘦了”那三个字里,藏在彼此打量了许久的目光里。
秦长风想起什么,问道:“爸,妈呢?她没跟你一起来吗?”
空气顿时凝住了。
秦崇礼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儿子,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睛里,翻起一层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东西,重得他半晌没有开口。
不见秦崇礼开口,秦长风的心口,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
“难道……妈她出事了?是不是受不了西北的气候?妈的身体本来就弱,西北那地方冬天零下几十度……爸,妈她到底怎么了?!”
秦崇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军人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沉痛。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从重新联系上儿子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压着这个话,压着那封信,想着等见了面,等一切都安稳了,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长风,”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坐下,听爸说。”
秦长风站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爸,你说。我妈她……”
“你妈她……走了。”
三个字,像三块巨石,轰然砸下。
秦崇礼别开眼,望着一旁桌子上的一个杯子,缓缓说道。
“到西北的第三个月。那地方……白天风沙,夜里太冷,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是什么,那种环境……你妈她……一辈子没吃过那种苦。她给我留了封信。她遭不住,发现的时候,人就没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
秦长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病死,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在西北的风沙里,在她人生最绝望的那个冬天——上吊死的。
她走的时候,儿子远在千里之外的乡下,什么都不知道。
“妈……”秦长风的嘴唇动了动,碎得几乎不成音。
秦长风的肩膀似乎在颤抖,这个在火场里、在泥石流里、在多么绝望之下都没有弯过一下腰的男人,好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真相揭开的这一刻,父子俩久久地对视着。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方才还温馨暖融的满屋饭菜香,早已荡然无存。
许久之后。
秦崇礼终于从伤痛中缓过来,开口道:“长风,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唉……谁都不想这样。你母亲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要是看见你今天好好地站在这儿,成了家,立了业,她会安息的。”
秦崇礼打仗从军一辈子,自认为没做过错事,问心无愧,偏偏在人生末年遭逢这样的祸事。
他的心里,何尝没有恨。
可恨又能怎么样呢?
在现今能碾过一切的潮流面前,他们每一个人,都太微小。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只能是向前看。
秦长风声音很低地问:“爸。妈葬在哪儿?”
“西北,一个公墓。”秦崇礼看着他,“等有朝一日,咱们父子俩,一起去接她回家。”
“……好。”
咔哒。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开门声。
孟时时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方才在里屋收拾东西,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便出来看看。
一出门,就察觉出气氛不对,房子里多了一个威严的老人家,秦长风站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都沉得吓人。
她脚步一顿,有些无措地停在门口。
秦崇礼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孟时时身上,打量了一瞬,随即收敛了先前所有的沉痛,勉强扯出一个长辈的温和:“长风,这就是……你的妻子,我的儿媳妇?”
“爸,”秦长风深吸一口气,敛去神色,伸手把孟时时拉到身边,郑重地介绍,“她叫做孟时时。我们已经结婚了。时时现在——还怀着孕。”
“她怀孕了?!”
秦崇礼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整个人骤然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他两步跨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孟时时,声音都高了八度。
“好,好!几个月了?身子可好?路上受没受累?”
孟时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还是秦长风回答说。
“爸,时时怀孕才三个月。”
“才三个月?要多注意身体,家里的事情让长风帮你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秦崇礼看着孟时时的眼神,越看越满意。
秦长风牵着孟时时的手,解释道:“时时,这是我爸。”
孟时时紧接着开口,一样喊了声:“爸。”
这一声“爸”,喊得脆生生的。
秦崇礼听得心里舒坦,抬手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手。
“今天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准备,红包都没带一个!明天爸把红包补上。结婚有办婚礼吗?长风对你好不好?”
“婚礼办了。”孟时时连忙答,“在村子里办的。摆了酒,全村人都来喝了喜酒,拜了天地。”
“那就好!不能委屈了你。”秦崇礼连连点头,“礼数到了,就是正经夫妻!回头厂里条件好了,你们稳定了后,你要是想再补办一场,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