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郡城,
东街拐角有一家老茶馆。
二楼的雅间里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天光透不进来多少。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郡丞刘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茶。
茶汤都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今天是被郡尉洪安约出来的,说是有事情找他,出来喝喝茶聊聊天。
可刘东心里头明镜似的,洪安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请自己喝茶?肯定是有事。
坐在那儿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洪安才姗姗来迟。
推门进来的时候,洪安脸上还带着笑,嘴里说着:“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刘兄久等了”。
可洪安一坐下来,刘东就注意到他脸上那笑,压根没进到眼睛里。
洪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眉头一皱,把茶吐回碗里,骂了一句:“这是什么破茶?”
“又苦又涩,还不如军营里的凉水好喝。”
刘东看着他这副做派,心里头更确定了。
洪安今天找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先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东心里头装着事,实在是憋不住了,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洪兄,陈玄霸那伙贼人,被灭了,你知道吧?”
洪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哼了一声:“知道,怎么不知道?”
“整个郡城都在传。”
“陈玄霸那个废物!”
洪安骂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当初劫粮的时候,威风得跟什么似的,老子还以为陈玄霸能撑个一年半载。”
“这才两个月不到就让人连锅端了!”
“打了老子一个措手不及!”
刘东却没心思听他骂陈玄霸。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比陈玄霸死不死要紧得多。
刘东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头带着压不住的焦躁:“洪兄,陈玄霸死不死活不活的,说实话我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那批粮食!”
“三十万斤官粮,咱们报上去的账目,可是整整三十万斤!”
“现在万年县那边粮仓里搜出来的,不到十万斤!”
“剩下那二十多万斤去哪儿了?你心里没数,我心里也没数?”
刘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急,手指头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像是要把那木头桌子敲出个窟窿来。
“郡守柳宗义那老东西,现在正带着人彻查这件事!”
“他要是真顺着线往下摸,咱们俩谁都跑不了!”
刘东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当初那批粮食掺假的事,是洪安经手的。
但他后面也捞了些好处。
毕竟当官要和光同尘么。
而且他们之间,其他蝇营狗苟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洪安要是到了,他也跑不了!
一根绳上的蚂蚱。
三十万斤的账面上,真正能吃的粮食最多七八万斤,剩下的全是陈米、霉米,还有混了沙土的充数货。
洪安原本想着,这批粮食送进平常仓就算完了,到时候盖子一盖,没事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去翻底下的东西。
后来再想个招处理就是了。
谁能想到半路上被陈玄霸劫了?
当时他们两个,还觉得这是走了狗屎运,正好把这口黑锅甩给陈玄霸背着。
可现在陈玄霸倒得这么快,官粮的下落被翻出来一清点,数量对不上,柳宗义那边立刻就炸了锅。
这个窟窿,眼看着就要兜不住了。
刘东是越想越怕,后脊梁都在冒冷汗。
洪安倒是比他沉得住气,端起那碗又苦又涩的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吐,含在嘴里咂摸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刘东的话,像是故意在吊他胃口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刘兄,你慌什么?”
刘东瞪着眼睛看着他:“洪兄,你说得轻巧!”
“柳宗义要是真把粮食掺假的事查出来了,咱们俩的脑袋一个都保不住!”
洪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这事不是不能处理,但……确实要做些事情。”
刘东一听有门,赶紧往前凑了凑:“怎么处理?你倒是说啊!”
洪安没有急着回答,慢悠悠地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才开口:“刘兄你想想,柳宗义虽然是一郡之首,可在乾东郡这一亩三分地上,真正说了算的,是他柳宗义么?”
刘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洪安这话里的意思。
乾东郡的士族势力盘根错节。
郡城那几家大家族把持着粮、盐、铁、布各种买卖,连郡守的任命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柳宗义虽然是郡守,可他要是真跟那些士族硬碰硬,怕是连乌纱帽都戴不稳。
刘东的眼睛眯了一下,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让那几家出手,给柳宗义施压,把这事压下去?”
洪安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来:“没错。”
“柳宗义就算查出什么来,只要那几家开口说一句‘此事到此为止’,他敢不听话?”
刘东听了这话,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一些,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他皱着眉问:“可是……那几家凭什么帮咱们?人家凭什么替咱们擦屁股?”
洪安脸上那笑收了几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这就是我今天约你出来的原因。”
“这件事,要辛苦你一趟。”
刘东一愣:“辛苦我?什么意思?”
洪安不紧不慢地说:“你下去待一阵子。”
刘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直了:“下去?下哪儿去?洪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把我贬出郡城?”
刘东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在郡城待得好好的,忽然被人说“下去待一阵子”,换谁都得急。
洪安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不紧不慢:“刘兄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
“不是要动你的官职!”
刘东深呼吸了两口气,勉强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瞪着洪安等他往下说。
洪安这才开口:“牛宏文要走了,这事你听说了吧?”
刘东点了点头:“也听说了。”
“人家要调回京城去,背后有太子那边的关系,咱们惹不起。”
“万年县那批粮食他一个子儿都没往郡城交,全都私下处置了。”
“柳宗义连个屁都没放,还笑呵呵地夸他办事靠谱。”
说到这儿,刘东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几分酸意。
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
犯了事也有人兜着,哪像他们,出了事只能自己想办法填窟窿。
洪安说:“对。”
“牛宏文咱们惹不起。”
“可他一旦走了,安平县和万年县就空了。”
“两个县衙一个主官都没有,这像话么?”
刘东听到这儿,心里头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皱着眉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下去暂代县令?”
洪安点了点头:“对,你是郡丞,下去代理两县的政务,名正言顺。”
“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刘东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洪安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身为郡丞,下去代理县令,从品级上说得过去,也不算降职。
可刘东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洪安这个人,他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心眼多得像筛子眼儿。
这事要是有好处,能轮得到自己?
刘东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心里头不踏实,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洪兄,你就别跟我绕弯子了。”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能不了解你?你让我下去,肯定不只是为了代理县令这么简单。”
“到底要干什么,你直说。”
洪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刘东的肩膀,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身上的绸缎料子,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头都泛着光。
左边那个面皮白净,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的,正是云家的二公子云逸飞。
右边那个年长几岁,身材魁梧些,脸上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富态,是金家的金不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雅间,像是早就约好了一样。
洪安之所以来晚了,就是等他们两个,一起来的!
刘东看见这两个人的一刹那,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头那股子一直悬着的不安,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转头看向洪安,洪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刘东心里头一下子就全明白了。
洪安今天约他出来,根本不是两个人的事。
这背后,是云家和金家在推。
他刘东,不过是被推到前头的那颗棋子罢了。
云逸飞先开了口,朝刘东拱了拱手,笑吟吟地说:“刘郡丞,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金不换也跟着打了个招呼,语气热络得很:“刘兄,咱们可是少见?”
刘东看着这两张笑脸,心里头翻了好几个个儿。
沉默了几息,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来,拱了拱手:“云公子,金爷,二位怎么来了?”
云逸飞也不客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把手里的折扇搁在桌上:“听洪兄说刘兄在这儿喝茶,我跟不换兄正好在附近,就过来坐坐,凑个热闹。”
金不换也在旁边坐下了,肥厚的脸上笑呵呵的,看着一团和气。
刘东心里一阵腹诽,还在附近?
怕是专门来的!
但这些话心里知道就是,不用说出去!
面子还是要给的!
洪安这时候看了刘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刘兄,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二位公子也听说了,都觉得不错。”
刘东心里头又是骂娘又是叹气。
事到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洪安让他下去,压根就不是什么“暂代县令”那么简单。
这是洪安跟云家金家早就商量好的局,就等着他往里跳呢。
他今天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别说粮食的事情兜不住了,恐怕明天在郡城还能不能站稳脚跟都是个问题。
刘东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头,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刘东把茶碗放下,看着云逸飞和金不换,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云公子,金公子,你们二位也别跟我打哑谜了。”
“既然这事儿是你们二位也点头的,那我刘东就直问了。”
“你们要我下去干什么?”
云逸飞和金不换对视了一眼,然后云逸飞收起脸上的笑,正了正神色,看着刘东说:“刘兄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
“替我们拿下小月山,除掉青山镇的许长年。”
刘东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赶紧放到桌上,看着云逸飞,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许长年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当初赵忠良和柳主簿去青山村找麻烦,结果一去不回,到现在柳主簿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许长年剿灭了二龙山山贼,又兼并了几个村子设立了青山镇,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
还自建了镇兵,养了四五百号人。
前几天,许长年又把万年县的陈玄霸给灭了,俘虏了齐恒,风头正劲。
这种人,岂是好惹的?
刘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虚了:“云公子,那许长年可不是好对付的。”
“人家现在也是地头蛇,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还有几百镇兵。”
“我下去跟他硬碰硬?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去不了!”
云逸飞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刘兄放心,我们自然不会让你空着手下去。”
他转头看了洪安一眼,洪安会意,接话道:“郡城这边,我会调一支人马,归你调遣。”
金不换也在旁边点头:“我们金家云家,各出三百精锐,一并归你指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派出去的不是几百号人,是几百只蚂蚁似的。
刘东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郡城那边出一支人马,加上金家和云家各出三百,合在一起差不多一千来号人。
这个数目,确实不算少了。
可许长年那边也不是吃素的,真要是打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刘东心里头还在犯嘀咕,云逸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刘兄不必担心许长年那边的兵力。”
他的镇兵虽然不少,但大半都是泥腿子出身,连身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咱们带去的人,可都是正经训练过的精锐,跟他那些乌合之众比起来,高下立判。”
金不换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是啊刘兄,再说了,你又不是去跟他硬拼。”
“你只要人到了下面,把架子搭起来,一步一步来,蚕食他的地盘就是了。不必一上来就硬碰硬。”
刘东坐在那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这笔账。
去吧,有风险。
可不去吧,粮食掺假的事早晚要爆出来,到时候他和洪安两个人谁都跑不掉。
而且云家和金家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自己不答应,他们也会有别的办法达到目的。
到时候自己不配合,反而更被动。
刘东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架到火上烤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逸飞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在犹豫,又开口说了一句:“刘兄,事成之后,粮食的事我们两家负责摆平,保你无虞。;
“另外,还有一份厚礼相谢,绝不让刘兄白忙一场。”
刘东听到“厚礼”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洪安:“洪兄,这粮食的事情,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吧?你怎么不下去?”
洪安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摆了摆手:“刘兄说笑了,我这边郡城还有公务缠身,实在是走不开。”
“再说了,这事非你不可,你下去名正言顺,我去算怎么回事?”
刘东心里头骂了一句,王八蛋,你倒是会推。
这个洪安,一向是老奸巨猾,不知道憋着什么阴招呢。
他让自己下去,自己在郡城舒舒服服地待着,出了事反正也是刘东顶着。
可转念一想,云逸飞和金不换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不答应,怕是也没别的选择了。
刘东正要开口答应,云逸飞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刘兄,你要是信不过云家的精锐,我陪你走一趟。”
刘东一愣,转头看向云逸飞:“云公子,你说真的?”
云逸飞点了点头:“真的,我也好些日子没出过远门了,正好下去转转,散散心也好。”
刘东心里头琢磨了一下。
云逸飞能跟着下去,确实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好歹是云家的公子,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云家不可能坐视不管。
有他在身边,万一碰上什么麻烦,金家那边也得掂量掂量。
刘东又琢磨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行!我答应了!”
“好!”
“我们这就去做准备!”
“柳宗义那边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们会给他提个醒的,让他管该管的事情去~”
“二十万斤粮食不少,但我们还能压的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