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回到青山镇,已经有五六天了。
镇子上的日子,
渐渐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街上有了走动的人影,铺子开了门,孩子们在巷子里头追着跑。
虽然粮食还是紧巴,但至少不用饿肚子,有了五万斤兜底,老百姓心里头那根弦,总算是松下来了一些。
许长年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这趟去万年县,折腾了将近一个月,总算没有白跑。
粮食运回来五万斤出头,再加上从陈玄霸那儿缴获的两万多两银子,青山镇至少半年之内不用再为吃喝发愁了。
但许长年还是没让酒坊开工。
粮食虽然有了,可也架不住敞开了造。
酿酒费粮食,这事儿他心里头有数。佟玉梅来问过两回,许长年都摆了摆手,说再等等,等秋粮收了再说。
佟玉梅是个明白人,知道许长年心里有数,也就不再追问了。
只是把酒坊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哪天重新开张。
银子是有了,可许长年也不敢乱花。手底下这几百号人要吃要喝要养家,哪一样都离不了钱。
好在从万年县带回来的那些金银细软,足够撑一阵子的了。
镇子上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洪亮带着镇兵,天天在校场操练,喊杀声从早响到晚。
老奎腿上的伤好利索了,也扎进了校场里头,嗓门比洪亮还大。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那几百号镇兵操练得嗷嗷叫。
卫寒还在山上盯着铁门寨那边,山贼的操练不能停,铁矿那边也得有人看着。
白先生隔三差五让人送下来几件打好的铁甲,虽然数量不多,但一件一件攒着,日子久了也不少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可许长年心里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他爹许铁林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
那天从万年县回来,许长年跪在床边跟老爷子说了那些话之后,许铁林的精神头看起来松快了不少。
得知大儿子许长庆还活着,像是卸下了心里头最重的那块石头,连着好几顿饭都多吃了几口。
可身子骨到底是败了,年纪一大,不是靠几顿饭就能补回来的。
这几天,许铁林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醒过来,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看人得看好一会儿才能认出来是谁。
芸娘和胭脂轮流在跟前伺候着,喂药喂水擦身子,一刻也不敢离人。
沈有容和沈有薇身子重了,许长年不让她们太操劳,就在家里歇着。
到底小月有点长大了,现在跑到校场那边,跟着镇兵,连续老乞丐教她的那些本事。
许长年每天忙完外面的事,不管多晚都要去老爷子屋里坐一会儿。
有时候许铁林醒着,他就陪着说几句话。
老爷子睡着了,他就搬个凳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再走。
今天早上,许长年从老爷子屋里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了芸娘。
芸娘端着一碗药,正要往里送,看见许长年出来,低声说了一句:“老爷子今儿个精神还行,刚才还念叨着,说想喝口米汤。”
许长年点了点头,心里头稍微松快了一些,说:“那就给他熬点,别太稠,清淡些。”
芸娘应了一声,端着药进去了。
许长年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头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压下去,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今天有件要紧的事要办。
齐恒还押在巡监司后院的牢房里,关了这么些天,也到了该处置的时候了。
许长年走到巡监司门口的时候,马小五已经等在那儿了。
看见许长年过来,马小五迎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年哥儿,今天就要动手?”
许长年点了点头:“拖了这么多天了,也该给镇上的百姓一个交代了。”
马小五没有再问,转身进去安排去了。
许长年站在巡监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面上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消息传出去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镇口那块空地上就围满了人。
青山镇的、周家镇的,附近十里八乡凡是听见消息的,都赶过来了。
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一片,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站在后头踮着脚尖往前张望,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还有人搬了板凳坐在远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空地正中间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身影。
齐恒跪在空地中央,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淤青和鞭痕。
这些天在牢里头,他没少吃苦头。
虽然许长年交代过不能让他死了,但看守的弟兄们心里头都憋着火,隔三差五就给他松松筋骨。
倒也不至于要命,但足够让他生不如死了。
齐恒低着头跪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长年站在空地边上,看着底下那些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听着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喊声,心里头明白,今天这场戏不只是给齐恒看的,更是给整个青山镇的百姓看的。
许长年朝洪亮点了点头。
洪亮会意,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大步走到齐恒身后。
他低头看了齐恒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冷意。
齐恒抬起头来,嘴里塞着破布发不出声音,但从他那双眼睛里能看出来,他在害怕。
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洪亮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前按,另一只手里的砍刀高高扬起。
“替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洪亮吼了一嗓子,手起刀落。
刀光一闪,齐恒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血从脖颈处涌出来,在黄土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好!”
“杀得好!”
“给咱们报仇了!”
“报应报应!”
更多人是在拍手叫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那股子恶气全都喊出来。
许长年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面孔,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齐恒死了,青山镇和周家镇死去的那些人,总算是可以瞑目了。
人群的欢呼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大步走到许长年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许长年低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周家镇那边的,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疤,目光却亮得很。
那壮汉跪在地上,嗓门大得震耳朵:“许镇监,我叫赵大勇,周家镇的人!”
“今天您替我们报了仇,我赵大勇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您收下我吧,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这一跪,像是带了个头。
紧接着,人群里呼啦啦又跪倒了一大片。
“许镇监,收下我吧!”
“我也要跟着您干!”
“我有一把子力气,能干活也能打仗!”
“我也是周家镇的,我爹娘都死在齐恒手里,我要跟着您报仇!”
“许镇监,您就收下我们吧!”
跪在地上的,大部分都是青壮汉子,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跟着凑热闹。
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一二百号人。
许长年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跪倒的这些人,心里头一阵热乎,但同时也一阵发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大家的心意,我许长年心领了。”
“可有一句话我得跟大家说清楚!”
“青山镇现在只有五百镇兵的编制,这是朝廷定下的数,多一个都不行。”
“我要是收多了,上头追问下来,我这个镇监都当不安稳。”
“所以,今天我不能收大家。”
这话一出来,底下又是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赵大勇跪在最前头,抬起头来看着许长年,脸上的表情明显急了:“许镇监,我们不求当镇兵,就是跟着您干杂活也行啊!”
许长年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大家都回去,好好过日子。”
“等以后镇子再扩编了,我第一个想到你们。”
“今天先回去,别在这儿跪着了。”
许长年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今天不收人。
赵大勇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周家镇的老人伸手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一句:“许镇监都这么说了,别为难他了,起来吧。”
赵大勇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许长年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回了人群里。
其他人见他起来了,也都陆陆续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散了。
空地上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地上那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许长年站在那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倒也不全是推托。
青山镇五百镇兵的编制,确实是朝廷定下的数,多一个都不行。
可他也留了话头,以后要是再扩编,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兵源。
现在不能收,但以后未必不能。
真正的原因,当然不是什么编制的人数,朝廷管不到这么宽!
目前镇兵不继续扩招,一来是粮食紧张,二来是装备跟不上。
一个镇兵,明天要进行训练,吃的喝的,一个顶两个。
这粮食造的太猛了!
还有兵器,现在有的那几百号人,还没装备齐全呢。
所以许长年暂停了镇兵扩招。
先把质量提上去!
贵精不贵多。
许长年转身正要往巡监司里头走,洪亮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那柄砍刀,刀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他没顾得上收起来。
“许镇监,还有点事。”
许长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事?”
洪亮把刀往腰里一插,说:“咱们去打万年县之前,从县衙武库里借了一批装备,刀枪甲胄都有,还不少。”
“现在仗打完了,东西也该还回去了。”
许长年听了,点了点头:“该还。”
“那是朝廷的,正经借出来的,不是咱们的东西。”
“正好,我也要去县城一趟,亲自把这些装备送回去。”
“你去县城?”洪亮有些意外,“什么事?”
许长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家老爷子身子不大好,他跟我说了一桩心事,想让我去县城看看我大伯。”
“两家人好些年没来往了,老爷子想让我去走动走动。”
洪亮听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把装备清点一下,装上板车。”
许长年说:“去吧。”
洪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许长年站在巡监司门口,看着街面上渐渐散尽的人群,心里头盘算着明天去县城的事。
许铁树那边,他从来没见过,只知道是老爷子的亲哥哥,两家人好些年没有来往了。
但既然老爷子开口了,他就得去一趟。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长年转头一看,马小五正快步从巡监司里头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年哥儿,有件事。”
许长年看着他:“什么事?”
马小五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外人,这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柳主簿……他想见你。”
许长年的眼睛眯了一下。
柳主簿!
当初赵忠良带着柳主簿来青山镇找麻烦,赵忠良死了,柳主簿被活捉,一直关在酒坊后院的牢房里。
关了几个月了,这家伙不吵不闹,老老实实地待着,许长年还一直没处理他。
前些日子,牛宏文还跟他要过人。
不过许长年没交出去。
“那就去看看吧。”
“关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是杀是留,总得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