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这话一出口，楚生跟楚湘湘两个人都没急着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楚生先开口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茶碗都跳了一下：“他做梦！”
许长年看着他，没说话。
楚生气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铁矿的事是我牵的线，白先生是我找来的，铁匠铺那边也是我的人在盯着。”
“他云逸飞凭什么？就凭他姓云？想摘桃子？门都没有！”
许长年看着楚生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急什么？”
“人家还没来呢。”
“等他来了就晚了！”
楚生瞪着眼睛，“你是不知道云逸飞那个人，看着文文气气的，下手比谁都黑。”
“他要是真来了安平县，有的是办法卡咱们的脖子。”
许长年点了点头，楚生说得没错。
云逸飞这个人，他虽然交道打的不多，但上次粮食被卡脖子的事，背后就是云家和金家在推。
这种人不跟你动刀动枪，但有的是软刀子割你。
许长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楚生的话茬，转头看向楚湘湘。
楚湘湘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把团扇，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许长年看过去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自从楚县令离开以后，楚湘湘那活泼的性子，明显是收敛多了。
少了三分洒脱，多了几分沉稳。
“湘湘？”许长年喊了一声。
楚湘湘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许长年一眼，又看了看楚生，说了句：“你们看我干什么？这事跟我又没关系。”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女人家家的，管不着。”
“你们自己折腾去。”
楚生急道：“姐，怎么跟你没关系？”
“云逸飞三天两头往咱家跑，不就是冲着你来的？他要是真来了安平县，能不来咱家？”
楚湘湘把团扇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说：“他来就来，我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再说了，他来是为了铁矿，又不是为了我。”
“你们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
楚生被她这么一怼，当即就不说话了。
许长年看着他们姐弟俩拌嘴，觉得好笑，但也没心思笑。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你们放心，云逸飞要来，我就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楚生抬头看着他：“什么大礼？”
许长年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等着看吧。”
许长年不再多说，朝楚生拱了拱手：“走了，改天再聊。”
楚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还想再说什么，许长年摆了摆手，大步出了楚府。
许长年走后，楚生关上门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回去了。
楚湘湘还坐在那儿，团扇搁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发呆。
楚生看了他姐一眼，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开口问了一句：“姐，你说……许长年能斗得过云逸飞么？”
楚湘湘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好说。”
楚生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不好说是啥意思？”
楚湘湘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云逸飞背后是云家，云家在乾东郡经营了多少年了？”
“许长年才起来多久？一年不到。”
“你觉得他能斗得过？”
楚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那……那我这铁矿不是白费了？”
楚湘湘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急什么？”
“我怎么能不急？”
楚生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铁矿是我牵的头，白先生是我找的，铁匠铺那边也是我的人在看着。”
“这要是让云逸飞拿走了，我这半年不是白忙活了？”
楚湘湘没急着接话，等楚生走累了又坐下来，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啊，就是猪脑子转不过弯来。”
楚生一愣：“什么意思？”
楚湘湘拿起团扇扇了两下，语气不紧不慢：“就算许长年输了，铁矿被云逸飞拿走了，那又怎么样？”
楚生瞪大了眼睛：“那还能怎么样？我啥都没有了啊！”
楚湘湘白了他一眼：“你跟谁合作不是合作？”
楚生被这话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楚湘湘继续说道：“许长年要是输了，云逸飞拿下了铁矿，你觉得他会自己挖矿自己打铁？”
“他云家再大，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自己干。”
“到时候他还得找人帮他看着铁矿、管着铁匠铺。”
“咱们楚家在安平县待了这么久，人头熟、门路清，他不用你用谁？”
楚生听到这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着急变成了琢磨。
楚湘湘看他那副样子，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照样有份，只不过……分到的就少了。”
楚生琢磨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少多少？”
楚湘湘伸出二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没说话。
楚生看着那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又垮了：“二成？那也太少了！我现在跟许长年合作，拿的可是四成！”
楚湘湘把团扇往桌上一拍：“你又不傻，这账你算不过来？”
楚生不吭声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这笔账。
跟许长年合作，拿四成，但得跟着许长年一起扛云逸飞的压力。
跟云逸飞合作，估计也就两成左右，但安稳，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楚生算来算去，觉得两边各有各的好处，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他转头看向楚湘湘，试探着问了一句：“姐，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坐山观虎斗？”
楚湘湘本来正要站起来回后院去，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来，伸手就在楚生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坐山观虎斗？你多大的人了，还什么事都问我？”
楚生捂着脑袋往后缩：“哎哟你轻点！”
楚湘湘瞪着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不会动脑子想？什么事都要我给你拿主意，你是三岁小孩？”
楚生被训得不敢吭声，低着头揉脑袋。
楚湘湘看他那副怂样，又气又好笑，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院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
说完就绕过屏风，脚步声渐渐远了。
楚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揉着脑袋发愣。
他姐走了以后，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知了还在叫。
楚生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脑子里把他姐刚才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跟谁合作不是合作？
许长年输了，他是能跟云逸飞合作，但也就只有喝汤的份了。
可许长年赢了，那他就是跟着吃肉。
楚生想到这儿，打了个激灵。
说不定二成都是客气的，到时候人家找个由头把他踢出去，他能怎么办？
楚生想到这儿，猛地在腿上拍了一下：“娘的，赌了！”
楚生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跟云逸飞合作，最多就是喝口汤。”
“跟着许长年，那要是赢了，可是一起吃肉！”
楚生停下脚步，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他这人虽然有时候傻不愣登的，但也不蠢，知道轻重。
许长年这一年走的路他都看在眼里，从一个小猎户到现在的镇监，拢共花了不到一年。
云家再大，那也是靠祖上攒下来的家底。
许长年是白手起家，这个人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楚生想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心里头一下子就踏实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灌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得，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云逸飞要来？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楚生打定主意之后，心里头那股子纠结劲儿就散了。
他也不急着去找许长年表忠心，反正许长年已经知道了他的态度。
到时候云逸飞真的来了，他该出力出力、该帮忙帮忙，许长年自然看在眼里。
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他被赶走，去京城投靠本家呗！
云逸飞还不至于对他下死手！
玉京楚家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许长年骑马从县城赶回青山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这一路上心里头装着事，云逸飞要来的消息，像块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连大黄都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跑得比平时慢了几分。
可刚拐进镇口，许长年就愣住了。
镇口那片空地上，停着十几辆驴车，车上堆满了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
几个镇兵正从车上往下搬麻袋，一袋一袋地扛进镇子里的粮仓方向。
马小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对着数目，时不时喊一声“轻点放”。
许长年勒住马，看着那些麻袋，眼睛都直了。
翻身下来，牵着大黄走过去，声音里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喜：“这……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