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明从院子内出来后,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左右张望了一圈,
确认四下无人,才沿着来时的那条山间小道快步离去,
五十米外的老树后面,顾昂蹲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目光紧随着孙启明的背影消失在林道拐角处,却没有起身跟上去。
孙启明这种人,充其量就是个跑腿办事的马前卒,他身后藏着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而这条大鱼,能够指使一个工作团副团长替自己跑腿办事,还藏着这么多来路不明的物资,说明这人至少是县级以上的干部,手里还攥着实权。
这种人肯定不会长年窝在这个乡下的小破院子里。
今天是交易的日子,这个藏在幕后的大人物八成是专程过来等结果的。
等交易的事情一了,他多半会动身离开,回任职的地方,
要是现在硬闯进去,惊动了对方,让对方起了戒心,往后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不能打草惊蛇。
顾昂压了压帽檐,把身子缩回树影深处,重新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待得更稳当一些。
他不急,守株待兔,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等”字。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的山脊线,林子里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鸟叫声越来越少,夜虫低鸣。
月上枝头。
顾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座院子的方向。
就在他以为今晚可能要白等一场的时候,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条勉强能通车的土路,缓缓驶到林子边缘,停住了。
车灯灭了,引擎熄火,周遭重新安静下来。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司机下了车,关上车门,也不停留,径直朝院子走去。
司机走到院门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一条缝,露出管家的脸。
管家看清门口的人,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话,转身就回了院内。
司机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院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一个身材略高的男人。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清晰,步伐沉稳,浑身透着长期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姿态。
顾昂眯起眼睛,把这张脸牢牢记在心里。
楚山河出了院门,也不回头,径直跟着司机走向林子外的黑色轿车。
司机快走两步,替他拉开后座车门,楚山河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轿车重新启动,调了个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昂目送轿车走远,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看向院子,院子是那个人的藏身处,说不定会有什么可用的证据,
但他没有贸然起身去翻那院子,他知道,里头还留着一个管家,
而且院子里头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人,他也不清楚。
要是这会儿摸进去被发现了,之前所有的蹲守和跟踪就都白费了。
既然已经见到了正主的脸,目的就达成了。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双腿,转身没入夜色。
..........
第二天天刚亮,顾昂就醒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把,出了营地,去找霍建国。
霍建国满眼通红,眼圈泛黑,显然熬夜了,
见顾昂一大早就来,意识到可能有情况,
“顾同志,出啥事了?”
顾昂走到他跟前,
“霍同志,昨晚上我看见正主的脸了。”
霍建国愣了两秒,显然意识还不大清醒,
当反应过来顾昂说的正主是谁后,他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你见到那幕后的人了?”
“见到了。昨天孙启明交易完后,去了一个林子中的小院,
我跟了过去,一直蹲到月上树梢,直到一辆黑轿车来接人。
司机进院子叫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略高,走路那架势一看就是常年当领导的人。
我把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霍建国听完,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顾同志,真有你的!我们这边还在带着人一个个摸排、对档案,连个影儿都没摸着,你倒好,直接见到了正主!你这手段,了不得!”
顾昂摆了摆手:“先别急着夸,光我一个人看见了不算数,得把这张脸坐实了才行。
霍同志,这附近有没有会画像的人?我能把那人长什么样说出来,让人画下来,咱们按图索骥,不是更省事?”
“有!”
霍建国二话不说,
“县城邮电局后头住着个老徐头,从前在我找他帮忙画过像,手艺很准。走,我带你去找他。”
两人也不耽搁,就去找老徐头,
霍建国熟门熟路地领着顾昂拐进邮电局后头一条窄巷子,
他抬手敲门,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谁啊?”
“老徐,是我,霍建国。”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瘦老头探出头来。
他看了眼霍建国,又看了眼他身后的顾昂,点点头让开身子:
“进来吧。”
屋里光线不算太好,靠墙一张木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老徐头也不废话,知道来找自己的人都是什么目的,
他很快收拾出一块空地,铺上一张白纸,拿起一支炭笔,朝两人扬了扬下巴:
“说吧,人长什么样?”
顾昂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昨夜看到的那个身影,开口描述起来:
“五十上下的年纪,脸型偏长,颧骨略高,下巴有点方,下颌线条硬朗。
眉毛不浓不淡,眉尾往下耷拉。
眼睛不大,但是眼窝有点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
鼻梁挺直,鼻头不大。嘴唇薄,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常年板着脸。
头发往后梳,油亮,发际线靠前。
个子大概一米七五上下,肩膀宽,走路脊背挺得很直。”
老徐头一边听,一边手上炭笔飞快地在纸上勾勒。
他画了几笔,停下,把纸转过来给顾昂看:
“是不是这个意思?”
顾昂凑近了看了一眼,摇头:
“下巴没这么圆,再方一点。颧骨还要高半指。”
老徐头也不废话,拿起橡皮刷刷擦掉几笔,重新勾了勾。
又画了几笔,再次转过来:“现在呢?”
顾昂盯着纸上那张轮廓,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伸手在画像的眼窝位置点了点:
“眼睛的阴影还要再深一些,他看人的时候那股沉劲儿没画出来。还有鼻翼要窄一点,他鼻头不大。”
老徐头调整了几笔,又重新画了一张。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每一回老徐头画完,顾昂就指出不对的地方,老徐头就修。
直到第六稿的时候,顾昂盯着纸上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九成五像。要是能把他嘴角那点往下撇的劲儿再抠准一点,就一模一样了。”
老徐头提笔在嘴角处轻轻一勾,落下最后一笔。
他把画像举起来,对着窗外的亮光端详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递给霍建国:
“你看看。”
霍建国接过画像,目光往纸上落下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