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明在院子里站定,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下,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进。”
里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急不躁,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从容。
孙启明推门进去,屋里的光线有些暗。
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央,桌上铺着毛毡,压着镇纸,
楚山河正站在桌前,右手悬腕,笔尖在宣纸上缓缓移动。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楚山河没有抬头,甚至连手上的笔都没有停顿半分,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进门的人,认出了是孙启明,又继续专注于笔下的字。
孙启明不敢托大,站在门边,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楚书记。”
楚山河“嗯”了一声,笔尖仍在纸上游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分明是用了力气的,他心里其实也在意今天这笔交易的结果。
孙启明知道这位顶头老大的脾气,不敢等他开口再问,自己主动开了口:
“楚书记,今天那笔交易,已经落地了。”
楚山河的笔尖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往下写,嘴里吐出一个字:
“说。”
“那个刘老板的渠道,确实硬。”
孙启明说到这里,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激动,
“他把那批货全部卖出去了,总价是一千零五十三块六毛。
按五五分账,咱们分到了五百二十六块八毛。”
楚山河手上的笔终于停了,这笔钱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其中的利润,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孙启明脸上,眉头微微挑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一千零五十三块六毛?”
“就是这个数,属下一开始也很惊讶,还差点弄了乌龙。”
孙启明肯定地点了点头,
“刘老板把销货清单都带来了,粮食、布匹、日用杂货,每一样都有单价、数量,账目清清楚楚。
我之前自己估摸着,这批货顶天了也就卖个七百来块,可他硬是多卖了三百多块。”
楚山河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桌上快要写到最后几个字的宣纸。
他手腕轻轻一转,笔尖稳稳地收住,落下一个干净利落的收锋,然后搁下毛笔,拿镇纸压住宣纸。
用搭在旁边湿毛巾擦了擦手,才抬起头,脸上挂上了笑意,朝孙启明招了招手:
“走,到客厅说话。”
孙启明连忙侧身让路,等楚山河走在前头,他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进了东边的客厅。
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上头搁着茶壶和两只粗瓷杯子。
楚山河在主位上坐下,伸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的位置,示意孙启明坐下说话。
孙启明不敢坐实了,只挨了半边屁股在椅子上,双手接过茶杯,没敢喝,先放了下来。
楚山河端起自己那杯茶,呷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平和地看着孙启明:
“具体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孙启明不敢隐瞒,把今天在屯里跟刘老板见面的经过一一说了,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楚书记,这个刘老板真不是一般人。
他那销货路子,是实打实的省城渠道,连咱们这批货里的杂牌子布匹都能卖出十八块五一匹的好价钱。
咱们要是自己弄去黑市,顶破天也就能卖到十二三块。
人家一转手,利润硬生生往上提了一大截。”
楚山河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个刘老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说好的五天,他赶在最后一天把钱送过来了,也没有找任何借口拖延,做事还算守信。
而且这收益。比你当初估算的还要高出三成,确实算是给咱们带来了一份惊喜。”
孙启明见他脸色不错,趁机把话头往前递了一步:
“楚书记,那咱们……继续跟他合作?”
楚山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孙启明,
目光里带着审度的意味:
“他那边怎么说?还有没有继续合作的意愿?”
“有。”孙启明点头,
“刘老板今天走之前还特意问了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凑齐,催着要定时间。只不过....”
他话头一顿,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
楚山河眉头一挑:“只不过什么?”
孙启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只不过刘老板那边的意思,以后合作的收益分配,还得继续按照五五分来。
他说这是当初谈好的规矩,不能改。要是咱们这边要求提高分成比例,他就……终止合作。”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楚山河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马上表态,只是把茶杯搁在桌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孙启明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又补了一句:
“楚书记,其实我想过了。刘老板那边确实有诚意。
他完全可以在总账上做手脚,报个七八百的总价,糊弄咱们,克扣掉那多出来的三百多块,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把账目摊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摆在明面上。
而且他那个渠道的能耐,咱们也都看见了。
要是换一个合伙的,未必能有这个本事,能把货卖出这么高的价钱。”
楚山河收回目光,转脸看向孙启明,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启明,你倒是学会替他说好话了。”
孙启明连忙低头:
“不敢,我只是觉得……人家的本事摆在那儿,也有诚意,咱们要是因为分成的事把人逼走了,反而得不偿失。”
楚山河伸手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即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缓缓开口:
“那个刘老板,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能把咱们那批货卖出这个价钱,说明他的渠道确实过硬。这种人,确实有资格跟咱们五五分账。”
他目光沉了沉,像是下定了决心:
“就这样吧。下次他再过来,你直接带他去仓库那边看货。”
孙启明心头猛地一震。
仓库那边,那里面堆着的货,很多都是没有去掉生产标签和产地的。
粮食袋子上的粮站标记、布匹上印着的纺织厂字号、日用杂货包装盒上清清楚楚的出厂地……
要是让外人看到那些东西,等于是把货的来路直接亮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到楚山河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顶头老大的脾气了,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允许别人质疑。
孙启明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楚书记。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