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团长。”
张立军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平淡,很沉,
“这批货,我看完了。我有一个问题,想当面向孙团长请教一下。”
孙启明愣了一下,不过没太在意,仍然笑呵呵地说:
“刘老板请讲。”
“这些货...”
张立军抬起一只手,朝仓库里满满当当的货物一指,
“是孙团长你从哪个渠道弄来的?”
孙启明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刘老板,这个嘛,货源的事,我们做买卖的不都好说么?
上家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货好,价钱合适,对吧?”
“不对。”张立军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县农机站、县百货公司仓库里的东西,一车一车地拉到这个废弃的仓库里来。”
孙启明的脸色顿时变了,他觉得刘老板今天的态度不太对,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阴沉的面孔:
“刘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启明!”
张立军直呼了他的全名,
“你一个农村工作团的副团长,手里拿着组织上给你下乡纠正五风、安排群众生活的权力,
不好好干正事,反倒借着这个身份给那些藏在幕后的硕鼠当跑腿、当看门狗!
你以为你做的这些勾当,没人知道吗?”
孙启明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他张了张嘴,然后猛地提高嗓门,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声:
“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老板!我好心好意拿货出来跟你做买卖,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倒买倒卖的投机分子,也配跟老子说这种话!”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找茬的!你想黑吃黑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孙启明能在县里站住脚,靠的不是嘴皮子!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出不了这个县城!”
佟贵站在孙启明身后,脸上的汗更多了,捧着夹子的手都在发颤:
“刘、刘老板,这、这是怎么回事?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别伤了和气……”
“和气?”
张立军冷笑了一声,他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解放帽,露出被帽檐压出一道深印的头发,目光如钉子一样钉在孙启明脸上,
“孙启明,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省城来的大商人。
我张立军祖上三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闯关东过来的,靠一双手刨食吃。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大官,就是我们屯的屯长!”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做买卖的,是来掀你的老底的!”
孙启明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
他盯着张立军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出人意料地,他笑了。
先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然后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变成了一阵张狂肆无忌惮的大笑,
在整个空荡荡的仓库里来回碰撞,带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回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启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了腰,又直起来,看向张立军的眼神里满是嘲弄和怜悯。
他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摇了摇头,用一种像是看傻子一样的语气说道:
“刘,啊不,张立军,你真是个憨货。
你以为你带着几个屯里的泥腿子过来,跟我说几句硬气话,就能把我孙启明怎么着了?”
他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
紧接着,仓库深处的小门“砰”的一声被从里面踹开了。
七八个穿着各色衣裳的汉子鱼贯而出,手里清一色端着长家伙,
有猎枪,有土铳,甚至还有两把老式的三八大盖!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张立军和他身后的林松年、以及那两个赵家屯的壮劳力。
孙启明站在那几个枪手中间,脸上的笑容阴恻恻的,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张立军啊张立军,你是真蠢。你当我孙启明是什么人?
我这几年做的事情,真就一点防备都没有?你想抓我?你凭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踢了一脚脚边一个装粮食的麻袋,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以为你在第三层,其实你在第一层。
我孙启明虽然不才,但这几年在大佬手底下办事,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管跟谁打交道,都留一手。
你这回暴露得太早了,太着急了。
你要是再忍一忍,摸到我背后的正主是谁,没准还真让你成事了。可惜啊,你没那个命。
想替那些泥腿子伸张正义,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仓库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孙启明的笑声还在空荡荡的房梁下回荡,
几个端着枪的枪手也咧着嘴笑,仿佛已经吃定了张立军这几个人。
然而,张立军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林松年站在他身后,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张立军看着孙启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慢慢地,慢慢地,也笑了。
他的笑意不大,却比孙启明那阵猖狂的笑更让人心里发冷。
“孙启明。”
“你以为你在第三层?”
他的右手举了起来,也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
“啪啪。”
这两声比孙启明拍得更响,更干脆。
仓库外面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是军用胶底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有力的脚步声!
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身穿绿色制服的公安,
腰间的牛皮枪套敞开着,大步流星地冲进仓库,手里举着手枪,一声厉喝响彻整座仓库:
“全部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