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和不敢置信。
顾昂看他这副反应,心里一沉,开口问道:
“霍同志,你认得这人?他叫什么?”
霍建国缓缓放下画像,平复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沉重地落在顾昂脸上,一字一顿地说:
“楚山河。他是我们县里的县委副书记。”
接着,霍建国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楚山河的事情说了出来:
“早些年我在县里开大会的时候远远见过他几回。
楚山河这个人在明面上名声不算差,早年参加过队伍,也干过几件实事。
调到咱们县以后,主管农业和水利,前些年发大水,他上过堤守过坝,下游屯子没淹着。
有些老百姓念他的好,给送过一面锦旗。
不过这些都是面上的事,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为民办事,谁也说不准。”
顾昂听完这一番话,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画像上神情冷峻、嘴角下撇的脸,
又想想霍建国口中名声不算差的楚山河,
总觉得这两者之间隔着点什么,一时也说不上来。
霍建国见他皱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摇了摇头,语气沉缓了下来:
“顾同志,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画皮画骨难画心。
他面上做得再好,也抵不过那些来路不明的物资摆在眼前的事实。
咱们现在不是靠名声办案,是靠证据说话。”
他把画像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向顾昂,目光坚定:
“有了这幅画像,就不用再浪费时间去大海捞针了。
直接查楚山河。再加上你之前提供的那些厂子的名字,
那几个厂子的物资流向一转,对一对账目,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拍了拍顾昂的肩膀:
“顾同志,这事辛苦你继续盯着,那边有什么新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现在就去找刘秘书,把画像和情况一并报上去。
这件事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兜底的了。”
.........
七日后,天刚麻麻亮,
县城郊外,这里原本有处农科站,但已经废弃了很久,
只是后来不知被何人改成了仓库,
这片区域已经笼在一片薄雾里。
一支由四辆马车、两辆牛车组成的车队沿着土路缓缓驶来,
车板上堆满了盖着油布的货垛,从外头看,像是拉着一趟寻常的山货。
赶车的人一个个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挽着裤腿,看着就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走在车队最前头的是张立军。
今天他没穿西装,获得孙启明的信任后,就不需要穿了,
他套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袄,头上扣着顶塌了帽檐的解放帽,
脸上挂着一副走南闯北的商人常年练出来的笑模样,
他身旁跟着的是林松年。
林松年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扎着一条麻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
他一张脸板着,眼神如刀子一般,一路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两辆牛车后头,还跟着十来个赵家屯抽调的壮劳力,一个个揣着手闷着头走路,看着老实巴交。
可每个人的腰背后头都别着一把短把子家伙,有的藏着柴刀,有的掖着铁尺,都是进山干活时随身带的趁手家什。
车队停在了仓库大门前的一片空地上。
仓库大门是两扇生了锈的大铁皮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褐色的铁锈。
大门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启明。
他脸上挂着笑,笑得客气、得体,眼角的纹路恰到好处地堆起来,看着就像是一个认真负责、为集体办事的干部。
他的身后站着佟贵,那个圆脸的助理,捧着一个夹子,
孙启明远远看见车队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开口就迎了上去:“哎呀,刘老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我就说嘛,跟刘老板这样的人合作,最省心,说啥时候到就啥时候到,一分都不拖!”
张立军也笑着迎上去,跟孙启明握了握手:
“孙团长客气了。我们做买卖的人,守时是最基本的规矩,不能让东家等了又等,那就不像话了。”
“说得是!”
孙启明哈哈一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老板,里面请。这次的货,包您满意。”
张立军点点头,留下一句兄弟们在外头歇歇脚,
便带着林松年和两个乔装的赵家屯壮劳力,跟着孙启明往里走。
仓库里头空间很大,少说有三四百个平方。
屋顶是老式的木梁架结构,光线从高处几扇落满灰的窗户透进来,
张立军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货物上,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仓库的地面上,几乎铺满了东西!
靠左边堆着一袋袋鼓鼓囊囊的粮食,打眼一看,少说有两三百袋!
他走过去随手一摸,袋子里装的都是上好的白面。
粮食堆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铁锹、锄头、镰刀,每一件都用草绳捆好,上面甚至贴着标签,写着“县农机站制”几个字,仿佛刚从哪个国营仓库里拉出来。
再往里走,还有几摞子布匹,蓝的、灰的、黑的,都是最抢手的结实棉布,
卷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着,外面同样贴着“县百货公司第一仓库”的标签。
布匹旁边甚至还有几箱子药用酒精和纱布,赫然是医疗器材的物资。
张立军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上一次的货和这次的货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次的货物量,至少是上一次的几十倍不止!
而且每一件都有标签,有出处,这就不是黑市上转几手的小打小闹了,这是明晃晃地挖国家的墙角!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背着手在货物中间慢慢踱了一圈,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还不停地夸:
“好,好,孙团长真是有本事的人,这批货的成色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规格统一,品相上佳。”
孙启明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脸上那个笑都快绷不住了,嘴角一个劲地往上翘。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很是自得地说道:
“刘老板是识货的人。跟我合作,你只管放心,货源稳,路子通,咱们这买卖,做得长远。”
张立军走到最后一排货物前头,站定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孙启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