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角落里，几名锦衣玉食的小皇孙似乎感觉到了姜菱的煞气，吓得直接哭了出来。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嫔妃和宫女们，此刻纷纷跪伏在地，拼命地磕头。
“求求您...饶了我们吧...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是无辜的啊！”
“他们什么都不懂！”
姜菱冷笑一声。
无辜？
当年在瓮城的大火里，那些被活活烧死的百姓不无辜吗？
那个从小被她养大，一心想要拯救这乱世，最后却被自己人乱箭射死在绝谷里的姜燃，难道就不无辜吗？！
不懂？
现在是不懂，可等他们长大了呢？
姜菱高高举起染血的短刀，便要朝着他们斩下！
“住手！”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
“铛！”
一杆染血的长枪，架住了姜菱的刀刃！
原本在殿外挡住数千禁军的司朔，听到了殿内妇孺绝望的惨叫。
他百忙之中回头一瞥，顿时一惊，千钧一发之间赶了过来。
“姜菱！够了！”
“首恶已经伏诛，皇帝和那些狗官全都死了，燃儿的仇已经报了！”
“他们只是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女人和孩子！”
“让开！”姜菱咬着牙，手中的短刀寸步不让。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日放过他们，明日这龙椅上，就会坐着另一个踩着别人骨血上位的暴君！”
“燃儿那边死了两万将士，我又凭什么只杀这几十个就算完！？”
“那也不能连孩子都杀！”
司朔猛地一用力，将姜菱的刀刃震开：“姜菱，你清醒一点！”
“如果连这些妇孺婴儿也一并屠了，那我们和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畜生，还有什么区别！？”
“我们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当屠夫的！”
听到这番话，姜菱极度失望的看了司朔一眼。
“区别？”
姜菱惨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我谈区别？”
“我们守着底线，我们教燃儿心存善念、明辨是非....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被人当成诱饵，被万箭穿心，活活烧死在那个绝谷里！”
姜菱的眼泪夺眶而出：“你心疼他们，可当燃儿在火海里绝望求生的时候，谁来心疼过他！？”
面对姜菱的质问，司朔同样心痛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理念发生了最剧烈碰撞的这一刻。
“杀！！！”
“逆贼在里面！包围大殿！一个都不要放跑！”
殿外，响起阵阵喊杀声。
宫殿发生如此巨变，数万名皇城禁卫军终于集结着赶了过来，无数火把将大殿外照得亮如白昼。
一排排弓弩手已经列阵完毕，箭矢对准了殿门。
司朔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军，知道再拖下去，他们两个老骨头今天就真得交代在这里了。
他们在这凡间当世无敌，但此刻终究是凡人，会流血，会疲惫...会死。
好在外面的禁军不知里面的情况，也不敢贸然射箭。
“走！”
“就算要屠尽天下，也得先留着这条命！”
司朔怒吼一声，直接将最前面的十几名重甲禁军连人带盾挑飞了出去。
姜菱看着殿外不断般涌来的禁军，眼中的杀意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
她没有坚持要杀那些角落里的妇孺，而是握紧短刀，跟着司朔一起冲了出去。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这数万禁军的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两人终于杀透重围时，皇城的大门前，已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但司朔的后背已经深深插着两根羽箭，胸膛更是多出了一个血洞。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姜菱挡下了大半的攻击。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幕深处。
.....
半个月后。
北方，一处绝地。
这里，便是半年前那场坑杀了十二万人的最终战场。
两名步履蹒跚的白发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进了这片峡谷。
入眼所及，满目疮痍。
所有的骨头都被烧成了焦炭，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姜菱呆呆地走在这片焦土上，目光在一具具尸骸上扫过，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无处可寻。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能留下。
司朔捂着胸口还未痊愈的伤口，脸色苍白地跟在她身后。
忽然，姜菱停下了脚步。
她颤抖着双手，在厚厚的灰烬中，刨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已经被烧得微微变形枪头。
枪身早就化为了灰烬。
但司朔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当年在深山里，他亲手给姜燃打造的那杆枪。
姜菱将那枚温凉的枪头抱在怀里。
一行浊泪留下，滴落在这片灰烬之上。
司朔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仿佛失去了一切的老妇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又是一年春好处。
距离那场名震天下的都城惨案，已经过去了一年。
皇室险些被屠戮殆尽，天下再次大乱，各路诸侯纷纷起兵，可这一切，都与那座深山里的木屋无关了。
幽谷之中。
当年亲手种下的桃核，如今早已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桃林。
时值阳春，灼灼其华。
春风拂过。
满园的桃花，在这一刻，竞相绽放。
花瓣洒落，美得不似人间。
“姑姑，等我以后仗打完了，把这乱世平了，我就解甲归田回来陪你们。”
“到时候这些桃核也长成大树了，姑姑想吃多少桃子就有多少...”
“咱们一家人，就在这桃林里养老！”
那青年爽朗的笑声，仿佛再次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桃林中响起。
满园桃花笑春风。
谁怜树下白头人。
司朔躺在藤椅上，剧烈地咳嗽着。
年岁的苍老，加上都城突围时留下的伤，让他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生撕虎豹。
他真的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随时可能咽气的普通老头。
而不远处，站着一个老妪。
那枚从灰烬中刨出来的枪头，被她亲手打磨成了一支简陋的发簪，此刻正插在她那满头白发之间。
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那满树的桃子，过了许久，她摘下一颗，轻轻咬了一口。
依旧有些酸。
她看着手中的桃子，轻声呢喃
“这人间...”
“根本，就不甜。”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一股世间至高的伟力，悄无声息地降临了这片幽谷。
风，停了。
那漫天飘落的桃花瓣，也静止在了半空。
“踏...踏...”
两人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白衣、玉冠束发的身影，正缓缓走入这片桃林。
“辰、辰儿？！”司朔看到那张熟悉面孔，不可置信道。
然而，眼前的“司辰”却根本没有看司朔一眼。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从半空中拈住了一片静止的桃花瓣，淡淡道：
“腐朽的根，自然只能结出苦涩的果。”
“这可悲的人间，亦是如此...”
他缓缓向姜菱伸出了一只手：
“你，还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抱有期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