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大事,不敢私相决断,徇私轻判,待今日惩戒完毕,择日将陈寻缚送县衙,交由官府裁断,此后,我陈氏一族所有驾车、操舟、受托出行的子弟,皆需谨记:受托于人,便需尽心尽责,危难之时,绝不可先弃他人,自顾逃生。”
“此后若有再犯此等不仁不义之事者,族中必定从重严惩,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出来以后,全场鸦雀无声。
陈冬生一直静静看着,这会儿全看明白了。
陈守澜说到底读过几年书,认识一些字,可这些话,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只是现在找机会说了而已。
那么,背后给他出主意的,可能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看似秉公处理,但也有自己的私心。
不能说谁对谁错,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双反的处境他都能理解。
陈寻出了错,无辜,可又不能说完全无辜,贪生怕死,就是最大的错。
义,是陈氏立族的根本。
陈寻犯了大忌。
而陈守澜要的,正是这份杀鸡儆猴的震慑。
陈守渊出声,“还愣着干啥,给我打。”
“三、三叔,打多少下?”
陈守澜沉声道:“按族规,打五十,给我重重打,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随着陈守澜说完,已经有人拿着板着,朝着陈寻打了过去。
“啪。”
声音很响,看得出来,很用力。
陈寻身子猛地一颤,脊背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一下、两下、三杖下……
起初,陈寻还能强行忍着,脊背挺直,牙关紧咬,哪怕浑身剧痛,冷汗直流,也硬是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可打五十下可不是开玩笑,每一板子都带着劲,每一下都到肉,短短十下过后,他的后背红肿青紫。
疼得他浑身颤抖。
二十下、三十下……
在陈大富被按住的时候,几个婆子也把丘氏围住了,这会儿,丘氏要上前,想替儿子当着,才发现根本挤不出去。
丘氏听着儿子凄厉痛苦的哭声,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她拼命挣扎,想要冲上去护住儿子,却被几名婆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丘氏仰头大哭,“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要罚罚我,要打打我,饶了我儿啊。”
陈大富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别打了,再打下去,我儿会受不了,会出人命的。”
陈大富红着双眼,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冲上去护住自己的儿子。
按住他的几个族人见状,丝毫没有留情。其中一人直接抬手,握着实木短杖,狠狠一棍子砸在了陈大富的腿弯处。
一声闷响,力道十足。
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骨头像是快要碎裂一般,疼得陈大富浑身抽搐,再也无法起身。
陈大富就这么倒了下去。
丘氏大惊,“当家的,你们把我当家的咋样了。”
“呜呜呜,你们太欺负人了。”
“老天爷啊,你快睁睁眼,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陈寻本来就疼痛难耐,还看到父亲也遭了打,心中怒火中烧,原本强撑的理智彻底崩塌,他嘶吼一声。
“啊……”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啸,那声音里满是绝望。
“哈哈哈,我没错,有错的是老族长。”
有些事陈寻没想说出来的,可目前这局面已容不得他再躲避,要是再不说,爹娘都要被欺负死。
他死死盯着陈守澜,高声道:“是老族长为了隔开李氏和陈礼章,所以让我连夜带他们出城,我都说了在族宅里歇一晚,可老族长不答应,非要我们连夜走。”
“是老族长害死了李氏和阿荣,为了孙子的前程,害死了孙媳妇和重孙子。”
“我没错,我没错,都是老族长的错。”
“他的话,我不敢不听,我也差点丢命了,你们凭啥还要惩罚我。”
“有本事,你们去找老族长,去找他啊。”
陈寻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像一把刀,刺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族长对陈氏族人来说,是一座大山,有他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是有底的。
可陈寻这番话,让他们的大山轰然崩塌。
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老族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可他们又很清楚,这绝对是老族长能干出来的事。
隔开李氏和陈礼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村里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私底下说而已,没人摆在明面上。
可如今,陈寻当着全族的面,把这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陈寻看向陈冬生,带着一丝祈求,“陈大人,你是大人物,有大本事,你说句公道话,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
陈二栓听了这话,直接一口唾沫,“啊呸,你还有脸问是谁的错,我家冬生哪里管这些事,你要掰扯就掰扯,别乱攀扯。”
他可不想这事把冬生牵扯进去。
早知道,就别让冬生来了。
陈寻根本不听陈二栓的话,大声质问,“陈大人,你不敢说吗,你是不是不敢说,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仗势欺人,谁好欺负就欺负,我也没指望你能帮我。”
陈二栓气得要死,“大富,你看看你家陈寻,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言外之意,就是让陈大富出面,替陈冬生解决了这麻烦。
陈大富心里有气,脚又疼,哪里管得了别人,根本不搭理陈二栓。
陈二栓气得脸色铁青,亏得他还担心他吃亏,这么急匆匆跑过来,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情。
陈二栓回头,“冬生,这里乱,你先回去。”
陈冬生感觉到周围很多双视线盯着自己。
理智告诉他,不要掺和进去,可陈寻那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拽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陈寻,你问我公道,那你觉得什么是公道?”
陈寻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很快,他反应过来,“公道就是我没错,都是老族长的错,你们不敢惩罚老族长,就来惩罚我,这算什么公道。”
陈冬生看着他,目光平静,“老族长固然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当时的选择,也是你自己做的,贪生怕死,也是事实。”
在后世,他或许没错。
可在这时候,陈寻的行为,就是不忠不义,是会被戳脊梁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