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雪兼程,陈凡一行人赶在正月十五正午时分踏入大梁京师城门。
虽是白日,上元灯节的盛景却半点不曾因天光减色,整条长街早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沿街两侧商铺檐下,早已悬满各式花灯,不必等到入夜,便层层叠叠垂落下来。纱灯、琉璃灯、走马灯、木雕花鸟灯分列成行,朱红、月白、翠青各色灯纱在白日天光下透亮温润,灯面上绘着耕织、山水、圣贤典故,偶有琉璃灯嵌着彩石,日光一照,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晃得往来行人目不暇接。
宽阔御道两旁,每隔数丈便立起丈余高的灯架,扎成鳌山、莲台、祥兽模样,骨架外裹薄纱,内里灯烛虽未点燃,单看繁复精巧的灯工,已是巧夺天工。街边官署、世家府邸门前更是气派,成百盏宫灯沿回廊排开,连寻常酒肆茶坊,也各悬三五盏花灯招揽客人,一眼望不到头的灯影顺着长街延伸至皇城根下。
看到这一幕,陈凡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着民间的热闹景象,终究不会是什么天塌下的大事——吧?
他在广宁时就让马夔等人跟着使团缓缓往回走。
而自己则带着暴彪,以及广宁前屯卫指挥使钱钧派遣的护送人员,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一路上他也没穿官服,只是便装骑马。
进了京师,他没有顾得上歇息,直接去了苗灏府上。
这时候苗灏还没下值。
直到晚上宫门落锁,外面炮仗声大范围响起时,苗灏才匆匆赶了回来。
看到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学生,苗灏一边朝堂内走,一边对陈凡招手道:“外面冷,你赶紧随老夫进来。”
待到花厅时,陈凡躬身道:“学生见过老师。”
苗灏点了点头:“一路辛苦了。”
说着,他抹了把脸,好像是要将脸上的疲惫抹去似得。
陈凡见状,心中更是打鼓:“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
苗灏挥手让伺候的仆人离开,等人全都走完后才压低声音道:“宫里出事了,皇帝前几日突然咳血不止,如今情况很是危险。”
陈凡闻言,惊得一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
苗灏大惊失色,连忙按手让他坐下:“小声点,现在外面知道的人很少。”
陈凡赶紧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皇帝为什么会咳血?”
苗灏皱眉,看了看外面,用更低的声音道:“听说有可能是……被下毒了。”
陈凡:“……”
半晌之后,陈凡消化了这个消息方才怒道:“有没有查到是什么人?”
苗灏摇了摇头:“皇帝身边的所有人都被抓了起来,秘密关押,严刑拷问,暂时还没有消息。”
陈凡疑惑道:“那老师让我赶紧回来是……”
自己又不是学医的,这情况帮不上什么忙啊?
苗灏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学生,叹了口气道:“我之所以让你赶紧回来,是因为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说,皇帝之所以会被人暗害,就是因为你%……”
“我?”陈凡惊呼出声,再次从椅子上弹起。
苗灏摇了摇头道:“那些人说,是你之前说,让太后不要太宠溺皇帝,要有专门的人照顾皇帝,这才让贼人有了可乘之机。”
“荒谬!”陈凡怒道:“我这办法,皇帝身边不应该更加安全吗?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
苗灏点了点头:“现在还有个棘手的问题,你的两个学生,因为也是接触皇帝的人,现在祝咏和叶选都被关在诏狱,时间长了,我怕他们会有性命之忧!”
陈凡豁然站起,随即道:“我现在就请面见太后。”
苗灏上前将他按在椅子上,皱眉道:“你急什么?现在宫门落锁,你去了也见不到太后!还是等明天吧!”
“我这么急叫你回来,是因为毕竟太后还是相信你的,可若是这件事久拖不决,或者有不忍言之事,再加上旁边有人撺掇,恐怕就难以收场了!”苗灏叹了口气。
夜色沉沉,皇城西侧的诏狱隔绝了长街上元灯火,外面满城花灯笑语、爆竹连绵,此处却连一丝暖意都透不进来。
高墙以青黑巨石垒砌,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只留极小的透气石窗,吹进来的风都裹着浓重的霉味、铁锈与淡淡的血腥气。
四壁潮湿渗水,墙根长满暗绿霉斑,地上铺着粗糙青石板,处处积着浑浊污水,踩上去滑腻黏脚。狱道两侧悬挂着各式刑具,粗铁链、夹指木、牛皮鞭、木枷一排排垂落,铁器长年浸染血污,泛着暗沉发黑的冷光,风一吹,铁链碰撞,叮当作响,声声刺耳,衬得整座牢狱阴气森森。
四下囚室塞满各色人犯,哭嚎、痛呼、低低啜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有的犯人受不住酷刑瘫在草席上,浑身血肉模糊,动弹不得;也有熬不过拷打的,被木枷锁着脖颈,奄奄一息垂着头,气息微弱;还有人受刑之后疯癫呓语,反复念叨自己清白,每个字里都透着凄厉。
往来值守的狱卒面色冷硬,手持长棍缓步巡行,但凡有人敢高声,便是一棍狠狠砸下,转眼,他的身后一片死寂。
此番皇帝被人下毒,太后下旨,命英国公郭福总领彻查,武英侯郭承业协同审讯。
最深处的一间刑房之内,灯火昏暗,两根粗铁索自房梁垂落,将两道身影悬空吊起,正是陈凡门下弟子祝咏与叶选。
二人手腕被粗麻绳死死捆缚,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臂一路滴落,在脚下积出一小滩暗红血水。
身上衣衫早已被皮鞭抽得碎裂,纵横交错的鞭痕遍布肩背、胸腹,青紫瘀肿翻涌,不少伤口皮肉外翻,渗出新鲜血珠,双腿无力垂落,脚尖堪堪擦过地面,整个人摇摇欲坠,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祝咏本是新科探花,文弱书生出身,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干裂泛白,额头上不断淌下冷汗,混着血污糊住眉眼;而叶选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虽然性子坚韧,可连日轮番拷打,早已被耗去大半精气神,此刻的他两双目布满红血丝,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
房中立着两人,武英侯郭承业一身锦袍,面色阴鸷,身后坐着的郭福朝前方点了点头,一名狱卒手拎沾血的牛皮鞭朝祝咏二人走去。
狱卒上前一步,扬手一鞭轻甩,鞭风擦过祝咏肩头,激起一阵剧痛,祝咏闷哼一声,顿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郭福粗粝的嗓音在死寂刑房里回荡:“祝探花,叶公子,事到如今,何必硬撑?速速从实招来!你二人日日入宫,借皮影戏给陛下解闷,究竟是何时将毒药夹带进宫?宫里又是何人与你等互通消息,接取毒物?趁早招供,尚可少受几分皮肉之苦!”
叶选喘着粗气,艰难抬眼,声音嘶哑破碎:“我二人伴驾只是为侍奉陛下,皮影道具次次经由宫人查验,何来毒药?我等从未勾结任何人,冤枉!”
“冤枉?” 郭承业冷笑一声,上前两步,抬眼死死盯住悬空二人,语气带着狠厉,“陛下骤然咳血卧榻,唯有你们这两个外人日日能近身相伴,不是你们又是何人?我不跟你们纠结毒物来路,今日只问一句 —— 是谁指使你们暗害天子?是不是你们的老师,陈凡?”
祝咏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一丝怒色,纵使浑身剧痛,依旧强撑着发声:“恩师一心辅君,忠君体国,何来暗害天子一说?英国公休要无端攀扯,构陷朝中贤臣!”
“构陷?”郭福面色一沉,抬手示意狱卒,“看来不用重刑,你们是不肯吐实。陈凡远赴朝鲜之时,便屡屡进言更改陛下身边伺候规制,如今陛下出事,分明是他早有预谋,派你们两个近身弟子潜伏宫内,伺机下手!”
那狱卒再度挥起皮鞭,重重抽在叶选后背,一声凄厉痛呼响彻刑房。
“快说!是不是陈凡命你二人借着皮影戏之便,伺机投毒谋害陛下?只要你们肯指认陈凡是幕后主使,我即刻禀明太后,免你二人残刑,从轻发落!”
叶选咬紧牙关,任凭剧痛席卷全身,硬是不肯吐露半句诬陷陈凡的供词,祝咏也是闭目咬牙,任凭刑讯相加,始终不肯顺着二人的话攀扯陈凡。
刑房之内,只剩下一声声逼问与压抑难忍的痛哼,在冰冷诏狱深处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