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
唐以诺踩着九点整走进A站影视中心的会议室，左手抱着文件，右手拎着两杯咖啡，肩上还挂着电脑包。
前台姑娘赶紧迎上来。
“唐导，我帮您拿。”
“拿咖啡，文件别碰。这里面有三版预算，掉一张我今天就得住公司。”
《咱们穿越吧》已经走上正轨，节目组各部门磨合完毕。
唐以诺终于不用天天守在现场处理服装、道具和嘉宾档期。
她的硕士学位早已拿到，以前还要兼顾学校和工作。
现在时间空出来，A站影视中心干脆把几个重点项目都推到了她面前。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三体》。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编剧、制片、视效负责人和科学顾问都在。
桌上摆着厚厚的原著，边缘贴满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主位右侧，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剧本。
唐以诺放下文件，快步过去伸手。
“刘老师，总算见到真人了。先恭喜您拿奖，最近找您签名的人是不是已经排到门外了？”
大刘起身跟她握了握手，笑得很随和。
“签名没有那么夸张，奇怪邮件倒是多了不少。”
“有人找您借钱？”
“那还算正常。”
他把随身携带的保温杯放到桌边。
“前段时间，我还收到一封大洋彼岸总统发来的邮件，说很喜欢《三体》，催我赶紧翻译第三部。”
会议室里片刻无声。
唐以诺认真问道：“总统亲自催稿，您回了吗？”
“没敢回。”
大刘推了推眼镜。
“现在的骗子越来越专业了，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的邮箱。下一步估计就是让我交两百块国际邮费，给我寄总统纪念章。”
屋里顿时笑了起来。
视效负责人忍不住问：“万一是真的呢？”
“那就让他等翻译公司的进度。”
大刘拧开杯盖。
“催我没用，我英文也没好到能自己翻。”
这几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拘谨消了不少。
唐以诺拉开椅子坐下，把演员资料分发出去。
“先说目前进度。汪淼确定由张鲁一出演，这演员够轴，为了等咱们打磨剧本，硬是推了别的戏空出大半年档期。现在开机提上日程，合约已经进入最后审核阶段。其他演员还在选，史强的人选最难。”
编剧翻开笔记本。
“我们收到三百多份资料。能演警察的不少，能演出史强那种粗中有细的人，不多。”
“外形不是第一位。”
大刘拿起桌上的角色小传。
“史强说话直接，办事粗，可他不傻。他能在一群科学家都失去方向的时候，抓住最基本的常识。”
唐以诺点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几名候选演员的试镜片段。
第一位身材壮实，进门就拍桌子，台词全程提高音量。
演到最后，桌上的玻璃杯都被震倒了。
视频播放结束，会议室没人开口。
唐以诺按下暂停。
“这位经纪人说，他演出了强大的压迫感。”
编剧看着倒在屏幕里的杯子。
“我只感觉道具组压力很大。”
第二位造型精致，皮夹克干净得没有褶皱，连头发都经过仔细打理。
制片人迟疑片刻。
“这位的粉丝很多，平台方以前推过。他们承诺自带宣传团队。”
唐以诺看向大刘。
“刘老师，您直说。”
“他进审讯室之前，应该会先问哪里补妆。”
会议室又响起笑声。
唐以诺在候选名单后面画了个叉。
“继续找。宁愿多试两个月，也别让史强进组以后天天做发型。”
说完演员，会议进入最难处理的部分。
导演人选仍然空着。
唐以诺把几份合作方案放到桌上，手指敲了两下封面。
“过去一个月，我见了八位导演、十一位制片人，还有三家经纪公司。都是北京影视圈里有名有姓的人。”
“结果怎么样？”大刘问。
“结果就是我今天想骂人。”
唐以诺打开第一份方案。
“这位郑导要求重写前六集，把特殊时期的内容扩大到全剧四分之一。他说这样更有厚度，也容易拿海外奖项。”
编剧脸色变了。
“原著里的相关情节有明确作用。扩到四分之一，整部戏的结构就乱了。”
“我也这么说。”
唐以诺翻到后面的修改意见。
“他的编剧团队回答，科幻只是包装，真正有价值的是借题发挥。至于三体文明，可以放到第二季再出现。”
大刘没有笑。
他拿过方案看了几页，又放回桌上。
“那不用谈了。”
“已经没谈了。”
唐以诺抽出第二份。
“这位梁制片更直接。他要求增加一条感情线，让汪淼和申玉菲发展婚外情，再安排杨冬留下一个孩子。”
科学顾问听得发愣。
“为什么一定要有孩子？”
“他说孩子代表希望。”
唐以诺把方案扔到桌面。
“我问他科学边界代表什么，他说这个名字不够时尚，建议改成末日联盟。”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编剧没忍住，趴在桌边笑了半天。
大刘端起保温杯。
“这个名字，听着适合卖玩具。”
“玩具授权他们也想拿。”
唐以诺又翻开第三份名单。
“还有一家经纪公司，要求一次塞进来六名演员。汪淼、杨冬、申玉菲和年轻叶文洁，都必须用他们的人。”
制片人问：“演技怎么样？”
“其中一个试镜时把纳米材料念成了纳米布料。”
唐以诺抬眼看过众人。
“对方解释说，观众不在意这些，长得好看就行。”
会议室彻底没人笑了。
过去一个月，唐以诺带着完整项目书跑了不少饭局。
有人先问投资规模，有人先问演员名额，还有人开口就要修改权。真正愿意坐下来讨论原著的人，屈指可数。
更荒唐的是，一些人嘴上谈艺术，递过来的附加条件却有十几页。
海外发行由谁负责，演员必须出自哪家公司，宣传采访要突出哪些内容，甚至连剧中人物该表达什么立场都写好了。
唐以诺合上文件。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影视圈的人真不是为了拍电影，而是一个间谍组织。”
唐以诺冷笑了一声，
“他们根本不是来拍《三体》的。他们是想借《三体》安插自己的人、改造剧本夹带私货，再用我们的钱完成他们自己的任务。真以为A站还是以前那个缺渠道的小网站？拿捏惯了煤老板，就想用那套江湖规矩来拿捏我们的资金，简直可笑。”
制片人提醒道：“这些人在北京经营多年，院线、电视台和演员资源都不少。完全不合作，后面可能会有麻烦。”
“有资源就能把原著拆了？”
唐以诺抬高声音。
“今天塞六个演员，明天加八场感情戏，后天再把三体文明删到第二季。最后拍出来的东西，除了名字叫《三体》，还有什么关系？”
她把几份方案推到桌子中央。
“这些家伙看不起我们，觉得A站只会做网剧，拿到版权也得求他们抬手。”
“既然这样，那就不求。”
制片人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这些所谓的京圈团队，一律停谈。”
唐以诺冷哼了一声，语速极快。
“他们不愿意来，我还不愿意要呢！咱们A站现在不缺钱，更不缺流量。”
“况且就这帮人平时的做派，底子一个比一个脏，真要把合同递过去，这几个所谓的大导、制片人塞进来的那些个私货演员，说不定还通过不了咱们回响法务部那套‘政审’呢！真要是开机后爆个雷，几亿投资都得给他们陪葬。”
“以后也不合作。演员全国公开试镜，导演从真正做过工业项目的人里找。没有科幻经验没关系，可以学。想改原著塞私货的人，经验再多也不要。”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
大刘翻开面前那版剧本。
“我支持公开选人。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别把我当摆设。”
他指着剧本上的几处标记。
“既然让我当顾问，涉及原著设定、人物动机和科学逻辑的内容，我都会认真看。有问题我就提，不保证客气。”
唐以诺当场把顾问协议推到他面前。
“求之不得。您要是只来拍张合照，我们还得额外花钱请人挑错。”
大刘接过协议，翻了几页。
“剧组管饭吗？”
“管，盒饭两荤两素。”
“那可以。”
唐以诺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接下来的任务。
导演重新筛选，史强全国试镜，编剧组封闭改稿，大刘全程参与设定审核，视效团队提前制作三体游戏测试片段。
她写完最后一项，转头看向众人。
“从今天开始，不跑圈子，不参加无效饭局。谁想进组，带作品来。”
“没作品怎么办？”年轻编剧问。
唐以诺扣上笔帽。
“那就让他回去攒作品。我们这里拍电视剧，不办熟人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