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夕的深夜，天远学校早已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只有校长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偶尔发出的轻微敲击声。
陆远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习惯性地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一条自动弹出的同城热搜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标题很短，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高三！别把我们的孩子逼疯了！！！》。
陆远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一段时长只有十几秒的短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的。
拍摄的地点，是一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高中教室。
晚自习时间，教室里灯火通明，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
突然，一个坐在教室中间位置的男生，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将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猛地全部扫到了地上。
书本、试卷、练习册，如同雪片一般，散落一地。
然后，他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近乎神经质的嘶吼。
“我不学了！我不想学了！”
“杀！杀！！杀！！！”
吼完这一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回座位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视频中最让人感到心寒的，并非是那个崩溃大哭的男生。
而是他周围的同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慰，甚至连一个投去关切目光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像带着耳塞的机器人，依旧麻木地专注于自己手里的那张试卷。
教室里，除了那个男生压抑的哭声，就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沙沙的声响。
只剩下最后一句怒吼：“出去罚站！”
视频很短，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陆远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帧画面，那个崩溃的身影，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点开了评论区。
各种各样的评论，如同潮水般涌来。
“太心疼了，这不就是去年我高三时候的样子吗？”
“我们班当时也有一个同学，也是这样，突然就在课堂上崩溃了，后来休学了半年。”
“现在的孩子，压力真的太大了，学校和家长，能不能给他们一点喘息的空间？”
陆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突然，一条点赞很高的评论，让他停下了滚动的鼠标。
那条评论写道：“我们学校有心理咨询室，装修得很漂亮，就在行政楼的三楼，阳光特别好。但那扇门，从来没有开过。校长在开学大会上说，高三学生没有时间去做什么心理辅导，有那半个小时，不如多背十个英语单词。”
他摇了摇头，关掉了这条新闻。
然后，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高三”“压力”“崩溃”等几个关键词。
一瞬间，屏幕上跳出了无数条类似的新闻和帖子。
有长期严重失眠，每天必须靠吞下半片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的。
有因为一次模拟考试失利，被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极其刻薄的语言批评了半个小时后，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瑟瑟发抖，不敢再进教室的。
有因为父母一句“我们为了你付出这么多，你再考不好对得起谁”，而产生严重自我厌弃情绪，甚至出现自残行为的。
每一个案例，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心脏。
高三，这个本该是青春最激扬，最充满希望的年纪，却在应试教育这台巨大的绞肉机下，变成了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冰冷的牢笼。
陆远放下手机，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直接拨通了宋鱼倩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宋鱼倩带着一丝睡意的声音。
“喂？陆远，这么晚了，还没睡啊？打电话给我干嘛？忘说晚安了啊？”
“学校的事情啦，我想让你帮我个忙。”陆远也直截了当，“你现在帮我去查一下天海市那几所传统的重点高中，比如市一中，市二中，还有实验中学，他们今年高三学生的寒假，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宋鱼倩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答应了下来。
“好，我马上就去查，你等我一下。”
十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鱼倩打着哈欠，拿着几张刚刚从打印机里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纸，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陆远，查到了。”
她将那几张纸，放到了陆远的桌上。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市一中、市二中，还有实验中学，这几所天海市最好的高中，今年高三的寒假，无一例外，全部强制补课。”
她指着其中一张市一中的通告，说道：“你看看这个，最早的，也要到腊月二十八下午才放假。然后，正月初五早上七点，必须全员返校，参加开年第一场模拟考试。”
“满打满算，这群高三学生，真正能休息的时间，只有六天。这六天里，还堆满了各科老师布置的，堪称海量的假期作业。”
陆远接过那几张通告，看着上面用加粗字体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补课时间表，和各种严格的纪律要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
“这哪里是放假。”他轻声说道，“这是缓期执行。”
宋鱼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最可怕的是，我把他们所有的寒假通告和安排，都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一所学校，给这些身心俱疲的高三学生，安排了哪怕一次心理辅导讲座，或者任何形式的放松活动。”
“他们的眼里，好像只有分数，只有升学率。”
陆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再次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已经被璀璨灯光点亮的，设施奢华到近乎梦幻的天远校园。
偌大的校园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大学城工地上，那几盏巨大的探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照亮着连夜施工的现场。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宋鱼倩，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鱼倩，咱们学校寒假期间，除了那些申请留校的学生之外，大部分的设施，都空着吧？”
宋鱼倩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对啊。美术展厅，音乐厅，那座巨大的体育馆，还有室内的恒温跑道，包括刚建好没多久的那个模拟小镇，基本上都处于闲置状态。怎么了？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陆远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打算把学校的设施，在寒假期间对天海市所有的高三学生免费开放。”
宋鱼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远的用意。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为别的，”陆远继续说道，“只为给那些快要被压垮的孩子们，一个能真正喘口气的地方。”
“哪怕只是让他们来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电影，舒舒服服地跑一次步，或者在画室里，涂鸦一个下午。”
“只要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分数的压力，让他们稍微喘口气，就够了。”
听完陆远的话，宋鱼倩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
“这个主意，太棒了！”
“我去安排！安保，食堂，还有志愿者的招募，都交给我！”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
“就当是送给全城高三学子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