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决定的第二天一早，陆远就来到了办公室。
他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关于大学城建设的文件，而是拿出了一份天海市所有高中校长的通讯录。
他要亲自给这些学校的校长，打个电话。
第一个要打的，就是那位老熟人，也是他曾经在中学领域，最大的竞争对手——市一中的沈校长。
他熟练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了沈校长带着一丝疑惑的，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哪位？”
“沈校长，是我，陆远。”
电话那头，明显地沉默了一下。
显然，沈校长没有想到，陆远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要知道，陆校长平时真的很忙，就连和他关系非常好的赵校长，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联系一次。
陆远没有跟他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沈校长，是这样。高三下学期的学习压力，有多大，您比我更清楚。”
“我们天远这边，想了想，打算在这次寒假期间，把我们学校的一些设施，比如少年宫，音乐排练室，恒温体育馆，还有我们的图书馆等等等设施，对全市所有的高三学生，免费开放。”
“学生们只要凭借自己的学生证先预约一下，就可以进来使用这些设施，我们不收取任何费用。”
“我打这个电话，主要就是希望您能把这个消息，跟市一中的高三学生们，传达一声。”
陆远一口气说完，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陆远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沈校长那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他太清楚天远学校如今的硬件设施，有多么恐怖了。
那座堪比国家大剧院的音乐厅，那个拥有专业级赛道和恒温泳池的体育馆，还有那座藏书量足以媲美市级图书馆的单体图书馆……
任何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让市一中那些从未见过如此世面的学生们，感到震撼。
现在，陆远竟然要把这些东西，免费开放给自己的学生？
让自己的学生，去自己最大竞争对手的学校里“放松”？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圈套。
或者说，一种赤裸裸的，降维打击式的炫耀。
沈校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陆远都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了他那沙哑而又迟疑的声音。
“陆校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高三，毕竟是最后的冲刺阶段，时间宝贵……”
陆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所以我并不强制，我的原则，从来都是不强制。”
“我的意思很简单，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来与不来，由他们自己选择。学校层面，不要干涉，更不要阻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沈校长，我们都是搞教育的。高三学生的心理问题，现在有多严重，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那些永无止境的考试，正在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地，耗尽他们所有的热情和灵气。”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从那种窒息的环境里，短暂逃离出来的机会。”
“哪怕只是换个环境，来我们的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上一个星期的自习，或者去我们的室内跑道上，痛痛快快地跑两圈，出一身汗，也比整天憋在教室里，要强得多。”
“天远对外开放的时间，是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初七，一共十四天。每个学生，拿着自己的学生证，可以在这十四天里，任选两天，进来体验。”
说完这些，陆远没有再给沈校长更多思考和反驳的机会。
“我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就这样吧，沈校长。”
然后，他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市一中，校长办公室里。
沈校长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冰冷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听筒。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远，是真的只是单纯想给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们，一个放松的机会吗？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教导主任老王，抱着一沓厚厚的，刚刚赶制出来的“寒假百日冲刺誓师大会策划案”，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校长！您快看！方案我做好了！保证把今年咱们学校的誓师大会，办得比省实验中学还要有气势！”
他将那份策划案，放到了沈校长的桌上，准备让他签字。
然而，沈校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策划案上，那些用红色大字标注的，诸如“决战高考，共铸辉煌”“百日誓师，青春无悔”之类的激昂口号。
他突然觉得，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
他将那份策划案，缓缓地推到了一边。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教导主任感慨。
“老王啊，你知道吗？咱们被天远，被陆远那个小子，压着打了这么几年，我心里，其实一直都不服气。”
“哪怕是前段时间，高铁站都为他们改名了，我也只是觉得，我以后出去开会，又多了一个可以在其他地市的校长面前，装逼的资本。”
“我从未真正地，从心里，佩服过那个年轻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可就在刚才，就在刚才他给我打的那个电话里，我好像……有点明白，我们到底输在哪儿了。”
“我们在这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给学生施压，怎么让他们在寒假多刷几套题，怎么把誓师大会搞得更煽情一点。”
“可人家的校长，却在惦记着，咱们学校学生的心理，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陆远这小子……他的胸怀，比我大。”
教导主任听着这番话，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一向强势好胜的沈校长，会说出这样一番近乎认输的话来。
“校长，您的意思是……”
沈校长缓缓地点了点头。
“把天远中学寒假对外开放的消息，在今天下午的各班班会上，原原本本通知下去。”
“告诉所有的班主任，不许阻拦，不许说任何阴阳怪气的话。”
“愿意去的学生，就让他们去。”
教导主任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校长，万一影响了学生的复习状态……”
“让他们去吧。”沈校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陆校长说得没错，这帮孩子们，这高三一年，确实学得太苦了。”
他心里清楚，作为市一中这艘应试教育航母的船长。
他不可能，也没有勇气，像陆远那样，彻底调转船头。
但他觉得，陆远都为了天海市做了这么多。
连这些外校学生都考虑到了。
他这个船长，应该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为这艘巨轮上那些快要窒息的水手们，打开一扇通往乌托邦的舷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