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犹豫了一下，说回去想想。
那家公司的人事专员在他身后喊了一句：“郑师傅，你这年纪，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想什么呢？”
老郑没回头，攥着那二十份简历往回走。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十九份简历全塞进了可回收箱。
想当年，他在海农干种子质检的时候，多少人想要巴结他，就为了能搭上海农的关系。
然而现在，一朝虎落被犬欺。
以前巴结他的人，现在都开始嫌他年纪大。
四十二岁，在农业这行不算老，但那些公司宁可要刚毕业的年轻人，工资开得低，好使唤，没有历史包袱。
老郑回到家，老婆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再看看。
老婆没追问，只是把炒好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现在没有了海农的福利，饭桌上也就只有土豆红薯这种便宜实惠的饭食了。
要是他一直找不到工作，可能连土豆红薯都要吃不上了。
楼下的小陈夫妇更难。
陈志强和林小满差不多大，二十六七岁，两口子都在海农直营店上班，一个当店长助理，一个当理货员。
他们刚结婚两年，去年咬着牙贷款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四千八。
那时候算得好好的，两个人工资加起来还了房贷还能剩点，攒两年要个孩子，日子有奔头。
海农一倒，两口子同时失业，房贷立刻断了供。
银行的催款短信比解聘通知来得还快，第三天就打电话来说再不还款就要走法律程序。
陈志强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然后站起来，把家里所有能卖的电器都拍在二手网站上挂了个低价。
他老婆没拦他，只是把结婚时买的那套银餐具拿了出来，放在他手边。
从那之后，陈志强天天往外跑，什么活都接。
送快递、搬货、给小区住户修水管，能挣一点是一点。
他老婆找了份超市收银的临时工，一天站十个小时，回来腿肿得打不了弯，拿热毛巾敷着，第二天一早又去。
有天晚上林小满在楼道里碰见他们，两个人蹲在家门口算账。
陈志强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这个月能凑多少。
他的快递收入、他老婆的超市工资、卖旧家电的钱、还有找老乡借的一千五。
算来算去，还差两千三。
他把笔一摔，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他老婆也没说话，就把那张纸捡起来叠好，塞进口袋：“明天我把那些首饰也卖了吧。”
整栋楼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沉默里。
以前下班时间楼道里全是打招呼的声音，谁家做了好吃的还端出来给邻居尝尝。
现在各家各户门关得严严的，偶尔有人出来倒垃圾，也是低着头快步走，不想跟别人打照面。
三楼的王姐在电梯里碰到四楼的老赵，两个人都张了张嘴，想问问对方找到活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看脸色就知道没找到。
六楼的小刘干脆把房子挂到了中介，准备卖房回老家。
他媳妇天天在屋里哭，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林小满把这些事看在眼里，也有些不忍心。
她在食堂碰见赵铁柱的那天，一件一件说了。
赵铁柱听完，嚼了两口饭，把筷子放下了。
“海农那些员工，其实跟咱们一样。”他说，声音里带着干了二十七年维修的老师傅特有的实诚，“都是干活拿钱的人。上头搞阴谋，底下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该拧螺丝拧螺丝，该搬箱子搬箱子。海农倒了，他们跟着遭殃。”
“可他们以前是海农的人，”林小满说，“海农打压首富农场的时候，他们也在帮着海农做事。”
“那又怎样？”赵铁柱看了她一眼，“你在第五军部的时候，知不知道司令在跟虫族做交易？”
林小满愣住了。
赵铁柱端起餐盘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苏老板跟海农有仇，跟海农的员工没仇。你去跟你那些邻居说说，让他们去农场试试。农场缺人缺得厉害，农田要人种，养殖场要人管，冷链要人跑，开荒更是大头。只要愿意干活，苏老板不会往外推。”
林小满当天晚上就把这话转告了父母，然后让父母转告那些走投无路的邻居。
周大勇听完，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真的能行？我们可是海农的人，苏老板能要我们？”
林父说：“你去试试呗，反正试试又不吃亏。”
周大勇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还是坐上了去A001星的星际快线。
他走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在车上一直盯着窗外的星星发呆，想着要是人家不要，他就回来接着去物流园排队。
晚上通讯传回来的时候，他声音都在抖：“成了！他们看了工龄和技能证书，直接分到冷链运输组了！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工资比海农高两成，还有季度奖金！”
李秀梅抱着两个孩子哭了一鼻子。
哭完之后她问周大勇，农场还要不要人，她也想去。
周大勇说你去试试呗，苏老板那边正缺帮厨的。
一周后，李秀梅也去了农场。
两口子都在那边上了班，孩子转学到了农场学校。
搬家那天，李秀梅敲开林小满家的门，塞给她一篮子从首富农场买来的瓜果蔬菜，眼眶红红的，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谢谢。
林父林母关上门，站了一会儿，觉得眼眶也有点热。
消息传开之后，整栋楼都动了。
老郑第一个跟着周大勇去了农场。
他在人力资源部填表的时候，负责接待的姑娘看到种子质检十二年几个字，眼睛一亮，当场就打电话叫来了种植组的组长。
组长过来跟他聊了十分钟，问了他几个关于种子含水量和发芽率判断的问题。
不成想，有着十几年工作经验的老郑却回答的磕磕绊绊，且没有一个回答是对的。
组长当即冷了脸：“抱歉，看来你的经验并不适合我们首富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