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意没有回头，她盯着窗纸上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向屋子。
影子在她走近之后，像是微微侧了一下。
更像是在她走到某个距离的时候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伸手推开了屋门。
屋子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人。
窗纸后面是一堵实心的墙壁，上面印着一道模糊的、正在慢慢变淡的轮廓。
那道轮廓跟她的身形几乎一致，连肩头那只嘎嘎的轮廓都被画了进去。
她站在那道轮廓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墙壁上正在缓慢褪去的印记。
那道印记在她低头的时候也开始模糊，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之后正在自行消退。
“它在学你。”云逸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这个院子在学你走路的方式，然后印在墙上了。”
邯郸学步？
他们退出院子的时候，巷子恢复到了正常的长度。
回到主街以后，街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那些灯笼的光晕重新亮起来，但边缘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了一样，微微模糊，带着一层雾气。
钱多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下雨的迹象。
他弯下腰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指尖上沾了水，是凉的：“这巷子里有水。”
“不太像水。”
林枝意也蹲下来，没有碰地面，只是看着那些细密的水珠，
“很像是这座城在出汗。”
那天晚上，他们轮流守着那盏油灯过夜。
下半夜轮到柳轻舞值夜的时候，她发现后院的井沿上也湿了一层，井口边缘结了一圈细密的水珠，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爬上来过，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她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水面平静，映着头顶的天光，没有异样。
但她在转身回屋的时候，余光瞥见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道倒影没有同步转身，保持着面朝井口的姿势，像是在看着她离开。
她顿了一下，转回头再看了一眼，井水里的倒影已经恢复成正常的姿态了。
和寒风哥哥之前描述的很像。
她站在井边看了几息，然后回到屋里，没有叫醒任何人。
清早的时候，林枝意第一个醒过来，发现柜台上的油灯已经灭了。
灯盏里还有油，灯芯也是完好的，但火自己熄了。
她把灯盏拿起来看了看，油面平静，没有烧过的痕迹。
像是灯油从来没有被点燃过。
她从后院回来的时候，主街上的气氛和昨天不太一样，那些原本紧闭的铺面门板都打开了，但里面没有人。
柜台后面的椅子是歪的，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还是温热的，只是看不到喝茶的人在哪里。
街上也空荡荡的，没有行人。
一只灰色的鸟从屋檐上飞过去，翅膀拍打的声响在空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小麒麟蹲在铺子门口，耳朵竖着，看着街道尽头那座主殿的方向，尾巴夹在腿间，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太对的气味。
兰濯池从屋内走出来，顺着小麒麟的视线看了一眼远处的主殿，说了一句话：“它比昨天近了。”
林枝意也看过去。那座正在复刻玄天剑派的主殿，确实比昨天更近了。
那座建筑在自行缩短和它们的距离。
青石板路在它们没有走动的情况下，已经慢慢被缩短了。
“它在收缩。”云逸说，“这个世界在把自己往我们身边缩。”
兰濯池说，“它也在改变内部的结构。昨天主殿还在那条街的尽头，今天它已经移到了街尾那块空地上。”
钱多多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座主殿的轮廓，又看了看脚边那只已经站起来、正朝着主殿方向轻嗅空气的小麒麟。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它会不会把我们也缩进去？”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一会儿，林枝意开口了：“那就进去看看。”
她迈步走下台阶。
其他几个人跟在她身后，沿着主街往那座正在逼近的主殿方向走去。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五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像踩在某种空旷的、正在收缩的空间里。
他们走到主殿门前时，那扇门已经比昨天看到的低了一些。
台阶的高度也缩短了，像是整个世界正在按照某种比例重新调整自己的尺寸，以便更贴合他们。
林枝意伸手推开门。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屋顶很高，高到看不清楚顶梁的位置，像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遮住了。
地面上铺着的石板比主街上的更旧，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灰尘。
殿内没有香火，没有供桌，没有灵位，只有最深处的一面墙壁上，写着一行字。
那行字的笔画工整，不像昨天铺子里看到的那般歪斜。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才落笔的，收尾处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你们终于来了。”
那行字在他们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从墙面上缓缓隐去，像被水冲淡的墨迹。
他们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殿内的空气静得像一潭没有流动的水。
林枝意看着那面重新变回空白的墙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它在等我们到齐。”
钱多多咽了一下口水：“那它等到了，然后呢？”
墙壁上浮出了新的字，笔画缓慢而清晰：“然后，我会向你们学完最后一部分。”
“哪部分？”
“如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