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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节:老一辈的打法还是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嗯。」

    丁铃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道:「陈秘书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个小故事了吗?卡尔为了给他女儿过生日,拒绝了市长的邀请。我估计周总也是。」

    陈秘书似乎很意外:「周总不是单身吗?」

    丁铃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关於周总的私事,我这个助理也不方便多问、多说……」

    陈秘书还想再问一些东西出来,但是丁铃说完小故事之後,就一问三不知了。

    最後,陈秘书也只好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後,陈秘书想了会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来到隔壁一间办公室前,敲了敲门。

    等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後,陈秘书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一张豪华的红木办公桌很大、很醒目,横亘在办公室中央偏北的位置,一盆龙形木雕卧在桌子的一侧台面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这张办公桌後,头发油光水滑,正悠闲地倒茶。

    陈秘书进来後,男人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放下,右手拿着一个水壶,专注於眼前的茶水。

    「周总怎麽说?」男人专注看着眼前的茶,随口问道。

    「周总说她今晚有事,来不了了。」

    男人眉毛挑了一下,倒茶的动作却是没有停顿和抖动,还是稳稳当当地倒完了茶。

    随後把手里的水壶放下,略一思索後,笑道:「早就听说这位的脾气,现在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就算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还是烈很。有性格,我喜欢。」

    评价完後,男人抬起头,向陈秘书看过去,嘴角含笑道:「你来正好。这是我上个月拿到的老铁,二十年陈。」

    说着,还把手边的那个水壶又拿了一下,「还有这把壶,是宜兴一个老匠人家里做的。那户人家就剩一个老师傅了,眼睛不太好,做慢,一年出不了几把。我也是要了三年,今年才终於拿到了。」

    「好壶配好茶,你今天算是着了,有口福。来,尝尝。」

    男人兴致勃勃,把自己刚倒的其中一杯茶,往前面推了下。

    陈秘书赶紧上来,一边接茶,一边也不由心中感叹:郑总不愧是郑总,前头刚给周总来了那麽一下,现在对於周总的反应却是一点都不在意,似乎对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完全智珠在握、云淡风轻,完全男神。

    一个字——潇洒!

    在陈秘书接茶的时候,郑总也拿起眼前的茶杯,往嘴边送去,漫不经心地顺嘴问了一句:「周总有没有说,她今晚因为什麽事来不了了?」

    「没说,但是听丁铃的意思,是给女儿过生日。」

    「咳咳咳咳……」

    郑总剧烈咳嗽起来,咳身子都弯了、满面涨红,就连刚喝进去的那一点茶,也都给咳了出来,顺着嘴角挂出来、留下一些水渍。

    陈秘书捏着茶杯,正要往嘴边送去,见状赶紧放下,连连关心:「郑总,没事吧?」

    郑总一边咳,一边摆手,又咳了一阵,把气管里的水都咳出来了,这才终於停下,往身後椅背上一靠,长缓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潮也逐渐褪去。

    陈秘书这才放下心来,眼睛往桌上的茶杯飘过去,啄磨着是不是可以把这杯茶拿起来喝了——郑总说这东西怪好的,他真想尝尝。

    郑总则是靠在椅背上,茶也没心思喝了,凝眉思索着。

    周曼听到消息後,选择不来,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连周曼的推辞理由,他都想到了——有事。

    具体什麽事,你别问,她那边也不会说,反正就是给你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来,让你自己猜去。

    这种伎俩,他三十岁的时候就会玩了,装腔作势、故布疑阵。

    结果没想到,周曼竟然没用这一招,而是说,给女儿过生日?

    她哪来的女儿?

    这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又是什麽招数?……

    一会儿後,见郑总不说话,也没反应,陈秘书也又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打算先尝一口再说。

    结果,茶杯刚要拿到嘴边,郑总开口了。

    「她哪来的女儿?」

    郑总终於问出了他的疑惑。

    陈秘书只好遗憾地又把茶杯从嘴边拿开,汇报导:「不清楚。是她的那个助理丁铃打电话过来说的……」

    陈秘书汇报很详细,记性也不错,把丁铃说的话全部都复述了出来,包括丁铃说的那个小故事。

    郑总听完後,陷入沉思。

    陈秘书这次也不敢再去拿茶喝了,就只是安静地站着,关注着郑总,随时听候命令。

    他知道,郑总这是和周总隔空交手了。

    也是在陈秘书的这种期待下,他注意到,郑总终於动了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眼向着自己这边看过来。

    「小陈。」

    陈秘书精神一振,立刻说道:「在。」

    他很期待郑总的反击——郑总的反击,肯定是相当凌厉,自己要好好学。

    然後他听到了郑总的话。

    「刘彻是谁?」

    「……」

    陈秘书於是先把刘彻是谁、以及刘彻怎麽从一位不受重视的皇子成为了汉武大帝的事,跟郑总解释了下。

    郑总这才恍然大悟,咒骂了一声:「原来是汉武帝。直接说汉武帝不就行了吗?非要说刘彻,这谁认识?我还以为是他们老周家哪个亲戚呢……」

    咒骂一阵後,郑总又问陈秘书:「对於丁铃说的这三个例子,你怎麽看?」

    陈秘书也弄不清郑总现在是什麽意思,於是谨慎地说道:「前两个例子还好,第三个例子,多少有点不恰当了。」

    郑总却是摇头,「我跟你想的刚好相反,我倒是觉,第三个例子,才是最恰当的。人家juy有侄子,周总不也是有个侄子吗?哈哈哈哈……」

    郑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哈哈大笑。

    陈秘书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但也陪着一起笑。

    笑了一阵,郑总停了下来,手指轻轻敲着茶台,鼻子还像是了神经炎症一样,时不时抽动。

    嘴里,还喃喃自语。

    「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还这麽稳……要麽是装的太好,要麽就是她真从什麽地方了底气……要真是姑姑打侄子,就好玩了,哈哈……」

    过了一会儿,郑总忽然开口问陈秘书。

    「小陈,你觉,如果周总那边真有一场『靖难』,我是谁?」

    陈秘书愣了,没敢立刻接话。

    但郑总似乎也没真打算听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这种身份,放过去,怎麽着也是个姚广孝。」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陈秘书,而是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字画。画上是一只鹤,单脚站在松枝上,远处是云,近处是雾。

    郑总看了两秒,又说:「姚广孝是什麽人?别人看朱棣,看的是皇子,看的是武夫。他看的是『时机』。最後,朱棣赢了,他也不要富贵,白天上朝,晚上回庙里穿僧衣。他图什麽?图一个『看准了』……」

    郑总历史一般,但明史独好——主要是因为,明朝皇帝组成的整活儿天团太乐了,有意思。

    榫卯艺术家朱由校,蟋蟀总司令朱瞻基,威武大将军朱厚照,华夏第一宅男朱翊钧,土木堡战神朱祁镇。西苑无极炼丹房之主、乾清宫万寿洞府主、丹鼎派开山祖师、五转玄天真人、玄穹大天师、太上大罗天仙——朱·厚熜……

    有这麽一个整活儿天团,郑总对於明史是爱不释手,因此连带着,对於juy的事迹也是略知一二,张口就来。

    陈秘书站在旁边,不敢接话,但心里有些犯嘀咕:郑总说的这些,跟今天的事,到底有什麽关系?就因为周曼没来吃饭,就值扯到靖难,扯到姚广孝?这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

    再说,周曼现在手里的资源,怎麽也算不上什麽「雄主」。

    郑总平时不是很瞧不上那个「被打发到地方」的周总吗?怎麽今天就因为对方没来赴宴,忽然就要改换门庭了?

    他心里这麽想,嘴上却一个字都没露。

    陈秘书跟了郑总很多年,知道这位老板有一个别人学不来的本事——那就是,他每次做重大决定,起因都小让人看不懂,过程也快让人反应不过来,可事後看,每一次都踩极准。

    郑总常说,他这辈子发家,靠的不是什麽高瞻远瞩,就是「闻」。别人看一件事,看的是道理;他看一件事,闻是味道。

    「小陈,你是不是觉,我因为一个饭局就动了心思,太草率?」

    郑总忽然问道,把陈秘书从自己的心思里拽了回来。

    「」「」「小」「说」「网」「首」「发」「」「」「」「」「」「」「.」「」「」「」

    陈秘书一惊,忙说:「没有没有。」

    郑总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杯子,不喝,只是转了转:「你肯定觉草率。没关系,你那个脑子,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我跟你讲个事。」

    「我是六几年生的人,老家在豫东,三代贫农。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县里化肥厂干装卸。有一天晚上,我下了夜班,往家走,路过县粮站,看见粮站门口排着长队。」

    「我以为是发粮票,凑过去一看,不是,是粮站开始给卖粮的农民发『国库券』。国家现钱不够,拿那个抵。农民不乐意,说这就是张纸。有人在粮站门口就喊:『谁要?八折换现钱!』没人理他。後来又有人喊:『七折!』还是没人理。」

    「我站在那儿,没走。」

    「我闻到了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陈秘书微微前倾了一点。

    他知道,郑总很少讲这些往事。

    每次讲,都是真有什麽东西在里头。

    「我在那儿站了快半个小时。」

    「後来有人拍我肩膀,说:小郑,你傻站着干啥,那玩意儿就是白条。我摸了摸兜里,我刚发了工资,我记清楚,三十七块五。我追上去,跟那个卖券的走到路边,说:你手里多少,我全要了。」

    「那人看我像看傻子。」

    「他手里有八十。我身上只带了二十多,我让他等着。我跑回家,把我攒了半年的钱全取出来,还问我三叔借了五十,一共一百六。我拿那个钱,把粮站外面在场的人手里的国库券,全收了。第二天我还去,第三天地边上的村子我也去了,前後收了快四百。」

    陈秘书听到这里,眼睛都睁大了。

    四百块,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他几乎能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傻子一样,抱着一堆被当成白条的纸券,在冬天的乡村土路上跑来跑去。

    「後来呢?」陈秘书忍不住问。

    郑总笑了一下:「後来?後来国家政策下来了,国库券可以兑付,还加利息。我手里那些,有些人是一百块钱的券,我六七十收的。你算算。」

    他顿了顿,又说,「再後来,我用那笔钱,又去干了一件事。你猜是什麽?」

    陈秘书摇头。

    「第二次,是九十年代初。」

    郑总把杯子里的凉茶泼了,重新提起壶,换了一道热水,水声细细的,像在给茶台醒神。

    「那时候我已经在县里开了个小杂货铺,铺子不大,生意凑合。有一天,一个永嘉人路过,进来买烟。那人脸生,掏钱的时候从兜里掉出一张纸,我低头一看,是张南方房产的简报。他自己不当回事,捡起来,拍拍灰,说:小地方看这个没用。我问他,南方现在什麽情况?他笑,说,都在盖楼,地皮一天一个价,像在烙煎饼。他还说,咱这种小地方的人,去了也就看看,别当真。」

    「我当真了。」

    「我又闻到了那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郑总说:「当天晚上,我跟我爹说,我要把铺子盘出去,去南方看看。我爹拿火筷子追我,说我是疯了,我就让他追。第二天,铺子盘了,钱都换成全国通兑的存摺,鞋里还藏了三百块,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粤东。」

    「那地方热我满身起痱子,人挤人,到处都在打桩。我转了一个礼拜,没找到什麽门路。後来在一个大排档吃饭,听旁边两个本地人用粤语骂街,说某某地皮又流拍了,再卖不出去,老板要跳楼。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流拍』两个字,我记住了。」

    「我那趟带的钱,其实就几万块,在那个地方,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後来,我找到那个流拍的地块,是一块三角地,没人要,边上还在修路。我去打听,人家用看乞丐的眼神看我,我还是把钱拍下去了。不多,但刚好够那期应价,别人都说我『痴着线』。」

    说到别人骂他的「痴着线」三个字的时候,郑总哈哈大笑,似乎又回到了那段闯江湖的青葱时光,畅快无比。

    笑完,继续说。

    「第二年,路修通了,那块地成了三面沿街。我用它抵了个大价钱。再後来,才有了你现在坐的这间办公室。」

    陈秘书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他以前只知道郑总是白手起家的,却从不知道是这麽个起法。

    盘掉小铺子,北上南下,把钱拍在一块别人都嫌晦气的三角地上。他觉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这更像是某种悬崖边上的游戏。

    老一辈的打法还是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这让满脑子都是cf模型、安全边际、贝塔系数、信息不对称、有效市场假说、护城河分析、行业生命周期、波特五力、杜邦拆解、戴维斯双击的陈秘书,想要唾弃。

    可郑总就是靠这一跳一跳,靠着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闻味道」的玄学打法,从豫东的土路一路跳到了这间阳城的办公室里。

    而自己,只能给郑总打下手。

    颇有些,「任你道法万千,我以一剑破之」的味道。

    这又让陈秘书无奈、无话可说。

    「所以你别用你那套什麽分析来看我。」

    郑总把杯子放回茶台上,身体往後一靠,说:「你分析出来的是『草率』,我闻到的是『味道』。这种味道,我三十年里总共没闻着过几回。每回都是别人把肉扔到地上,我蹲下去捡。他们笑我是傻子,後来他们不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陈秘书没说话。

    他之前还觉,郑总就因为「周曼没来赴宴」这件事,就忽然想要成为「姚广孝」,太过草率。

    但是现在,陈秘书觉,和听到「流拍」两个字就敢把全部身家赌在一块地上相比……

    郑总这次,还是太谨慎了。

    「明白了。」

    陈秘书问道:「那郑总,周总那边……」

    郑总想了想,说道:「你帮我约个时间吧,就说我请她吃饭。」

    说完,手指还竖了起来,「另外,你再去查一下,周总这个『女儿』是怎麽回事。周总怎麽说也是我老郑的至交好友、异姓亲朋,她要真有这麽个女儿,那也是我老郑的大侄女,不准备一份礼物说不过去,要让别人说我老郑没有礼数了。」

    「明白。」

    「去吧。」

    等陈秘书离去後,郑总没有再摆弄他的那套茶具茶叶,而是凝眉思索,鼻子还不时地耸动一下,像是了犯了神经炎症一般。

    他总感觉,这次的味儿不大对头。

    以前他闻到的味道,有酱香、有浓香、有清香、有米香……但是这次,很复杂,是复合香型的。

    像把一瓶酱香、半瓶浓香、三杯清香,又兑进了几滴米香,末了还有人往杯口抹了一道果香。

    相当复合。

    忽然,郑总鼻子一停,面露难色。

    什麽情况?

    怎麽还有一股狗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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