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本《创新与企业家精神》,正在认真观看。
从书名来看,这是一本讲企业管理的书。
内容却有点怪:
……进门五分钟,决定你今晚能不能知道他去哪儿了。
下面是一段加粗的导语:不要在对方一进门的时候就问「你怎麽才回来」,这是许多人会犯的大忌。
进门是一个高度敏感的「情绪切换期」,你在这五分钟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直接决定他未来三小时的汇报意愿。
再往下,是针对不同家庭类型列出的行为模式。
第一种,严厉型家庭。
孩子进门时,如果你正在厨房,不要立刻探头出去,要等他在门口站定、放下包、换好鞋,再端着一杯温水走出去,说一句:「外面冷,先喝点水。」
不要提时间,不要提学习,不要提「你怎麽才回来」。
等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喝过水,再顺口问一句「今天挺晚的」——注意,这句话必须以陈述句的语气说出,不能带疑问。
如果他说「有点事」,你不要顺着问「什麽事」,你要说:「那下次别赶这麽急了,饭前我给你发消息。」这样既表达了关心,又给他留下了下次主动开口的空间。
第二种,放养型家庭。
孩子进门时通常不会主动说话,甚至可能直接回房间。
这种情况下,不要跟上去。
你只需要把热好的饭菜摆在餐桌上,碗筷放好,然後做你自己的事。
放养型家庭的孩子不习惯被「等」,你一等他,他就觉你是要审他。正确的做法是:等他饿了,自己出来。那时你说一句「电饭煲里还有饭,刚刚好」,就够了。
吃完饭之後,他会比前一种家庭的孩子更容易开口,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你是「给他留了空间的人」。
第三种,单亲家庭。
这段周曼看最认真。
书上写着:单亲家庭的孩子进门时,最怕的不是被问,而是被「盯」。
你坐在客厅等他,本身就会给他造成压力。
正确的做法是,等他进门时,你要刚好在忙一件自己的事,比如叠衣服、插花、或者整理相册。听到他回来,你抬头看他一眼,点一下头,说「回来了」,然後继续低头做你的事。
这个时候,他反而会在你附近多待一会儿。
不要小看这多待的几秒,那是他用沉默在观察你的情绪。如果你足够平静,他就会开始主动说今天的事……
周曼把这一页看完了,用笔在「单亲家庭」和「插花」之间画了条横线。
她不会插花,但叠衣服可以。
周曼又翻了两页,看到另一个内容。
不要只问「你去哪儿了」,要让他自己说出「我去了哪里」。
下面是一大段论证,核心观点是:每个人的大脑里都有一个「信息闸门」。你直接问,闸门会条件反射地关上;你不问,只描述状态,闸门反而会自己打开。
比如,你要问他今晚去了哪里,不要说「你今天怎麽回来这麽晚」,而是说:「我今晚做了三个菜,以为你会早点回来吃。」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你回来晚了」,而是「我为你做了饭」。
然後,他会自己补上你真正想要的信息。
这个过程叫做「愧疚式引导」,也叫「以退为进的汇报激发」。
共同套路是:用「我不问了、我没事、你开心就好」制造退让和委屈感,让对方愧疚,从而主动交代。
书上还给了一个话术表,列举了十种高频场景和对应打法。
你想知道成绩,对应的话术是「算了,成绩的事我不问了。你考好不好,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不给你压力」;
你想知道他和谁吃饭,对应的话术是「没事,你跟谁吃饭不用向我报备。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你开心就好」;
你想知道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对应的话术是「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也很正常。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免你嫌我烦」……
周曼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
在商场上,他们用的更多的,是极限施压。
如果她想从对手那里知道底价,绝不会说:「算了,价格的事我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那样的话,对方只会顺水推舟,把价格咬更死,甚至觉她根本没有谈判诚意。商场上的退让,换不来愧疚,只会换来更狠的压价和更深的隐瞒。
她记有一次,合作方迟迟不交方案,她耐着性子说:「没事,你们慢慢来,我不催。」结果对方真的拖了一个月,最後交上来的东西一塌糊涂。
她当时就明白了:在利益场里,你的体谅会被当成软柿子捏。
可书上说,对孩子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孩子反而会愧疚,主动交代。
她有点难以置信——同样是以退为进,在这里竟然有效?
学到了。
翻着翻着,也到下一章节了。
新一章开头是一整页的章节标题,设计很像论文格式。
正中间印着一行黑体字:第三章——从行程到生活:进入他的真实世界。
上方,则是这本书真正的书名——《三句话,让孩子向你汇报行程——亲情距离的可控性研究》。
这时,有人敲门。
「请进。」
丁玲推门进来,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先看了眼周曼,又看了眼周曼手上的那本《创新与企业家精神》,才开口:「周总,寰亚金融论坛那边,陈秘书刚打了电话过来,说今晚的晚宴座位需要重新调整一下。」
周曼放下了书,抬起头:「怎麽调?」
丁玲措了措辞,说:「他们说,因为几位领导的出席有变动,主桌那边要重新排。你原先的位子……被安排到第三桌了。」
周曼挑了下眉。
寰亚论坛的第三桌她知道,靠偏门,离主桌隔着两张台子,坐的大多是赞助商代表和外地过来的中小企业主。
这种安排,往好听了说是「根据论坛主题灵活调整」,往直白了说,就是把你从中心圈里请出去了。
「」「」「小」「说」「网」「首」「发」【】【】【】【】【】【】【.】【】【】【】
「还有呢?」周曼语气平静。
丁玲又顿了一下,才说:「陈秘书专门让我问您,说今晚你方不方便早点到,说主桌那边要重新拍个合影,怕到时候人员站密,你去了不好协调,所以想让你直接去晚宴厅,不用到前面的贵宾室了。」
周曼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连贵宾室的茶叙都不让进了,直接把人往晚宴厅一放,这就有意思了。
周曼瞥了一眼桌上的那本书,感觉更有意思了:刚刚,她才在这本书上看到了一个「以退为进」,现在自己这里就碰到了一个「极限施压」。
丁玲看她不说话,小声补了一句:「陈秘书还问,您今晚是不是带司机,说停车位可能不够,让周总有个准备。」
周曼笑了一声,笑丁玲後背一凉。
她太熟悉这个笑了。周总每次这麽笑,接下来不是要开人,就是要让对方下不来台。
「你跟陈秘书说,」
周曼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创新与企业家精神》拿起来,放进抽屉,锁好,转身看向窗外已经亮起来的路灯,「晚宴我不去了,让他把座位留给需要的人。另外,你帮我约一下泰和的李总,就说明天下午,我去他办公室喝杯茶。」
丁玲立刻说好,又问:「那陈秘书那边,我自己跟他说吗?周总你是否有什麽指示?」
周曼正向衣架走去。
听到丁铃的问话,她脚步停顿了下,稍一想,说道:「你给他讲个小故事吧……」
把小故事跟丁铃大致地讲了下後,周曼就走去了衣架,拿了一件外套离开了。
丁玲跟上去,替她拉开门。
周曼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节奏跟平时一模一样。
丁玲跟在後面,觉自己刚才那点紧张全被周总接住了。
等到周曼离开後,丁铃回到自己办公室里。
她先凭藉记忆,把刚才周曼跟自己说的那个小故事复写出来,然後又仔细地修改了一番,最後才拿起电话,给寰亚金融论坛的那位陈秘书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声音听上去很客气:「丁助理,怎麽样?周总那边……」
「陈秘书,周总今晚确实走不开。」
丁玲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刚忙完手头事的平和,「她最近挺忙的,晚宴那边,就不过去了。」
陈秘书那边顿了一下,然後说道:「丁助理,按理说周总的事,我不该多问,但你也知道,这次论坛是几个主办方一起凑的。结果现在主桌名单都报上去了,周总突然说不来,我这边,也不好跟会务组交代。」
丁玲没接话,就听他说。
陈秘书等了两秒,见电话这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又自己接了下去:「这样,主桌那个位置,我先给周总留着。什麽时候周总到了,什麽时候入座。位子还是原来的位子,不往边上放,这个我还是能拍板的。」
「不过,晚宴之前的贵宾室茶叙,还有大合影,可能就安排不上了。」
「名单都已经报上去了,会务那边也确认过,不太好再动。周总如果七点以後到,直接去宴会厅,我亲自到门口接一下。合影嘛,以後活动还多,不差这一次。」
丁玲听完,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而是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陈秘书,我前两天看财经杂志,看到一个事儿,挺有意思的,说给你听听。」
陈秘书那边明显一愣,但也不好打断,只能说:「你说。」
丁玲的声音不紧不慢。
「百事可乐总裁,卡尔威乐欧普,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市长邀请他共进晚餐的电话。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抱歉,我已经说完今天晚上给女儿过生日,我不想做一个失约的父亲。」
陈秘书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随後有声音传来:「我记,卡尔不是总裁,只是副总裁。」
丁铃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对於国外商业情况我不太了解,我们周总还总是让我多看看国际性的财经杂志呢。不过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有这世间,我还不如多看几本历史书呢。不怕你笑话,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就是喜欢看历史,特别喜欢刘彻、李治、juy这些,我们周总也总说我怪呢。」
电话那头的陈秘书,心想,这丁助理话里有话啊。
刘彻、李治、juy,这三个什麽人?
刘彻是汉景帝的第十个儿子,生母王娡入宫前还嫁过人,出身实在算不上尊贵。当时太子是刘荣,景帝心里真正偏疼的是梁王刘武,朝中一帮老臣眼睛都盯着这哥俩较劲。
刘彻呢?一个庶出的十皇子,封在胶东那个小地方,长安城里谁把他当回事?
可後来刘荣被废,刘武自己作死,这皇位七拐八拐,愣是拐到了这个最不起眼的十儿子头上,成了汉武帝。
李治,唐太宗的第九子。
太子李承乾,那是老爷子手把手带出来的嫡长子;魏王李泰,修《括地志》,文采风流,李世民宠恨不把「贤」字刻他脑门上;还有个吴王李恪,隋炀帝外孙,满朝文武都觉他有英果之气。
李治呢?排行第九,上面一帮哥哥,一个个不是嫡长就是宠臣,轮也轮不到他。
可後来承乾谋反,李泰吃相太难看,李世民为了保全所有儿子,把储位给了这个最温吞的九郎,成了唐高宗。
还催生了一个歇後语:
武则天守寡——失去李治了。
juy,那就更不用说了。
着名的靖难三年总导演兼主演,侄子皇位没收器,应天府城门破门分王,方孝孺九族清仓员,郑和下西洋年度冠名商,紫禁城首席包工头,五征漠北自驾游大队长,永乐大典主编,朱元璋第四子兼「大哥二哥三哥都不在了」继承顺位自动前移受益人,北平风沙口二十年守夜人,万国来朝场景搭建师……
陈秘书觉,丁助理嘴上说她自己历史好,但其实也一般。前两个例子还好,最後这个例子,多少是有点不太恰当。
不过丁助理历史不好归不好,陈秘书还是听懂丁助理的意思了。
这让陈秘书心中一动,说道:「历史好啊,历史学,以史为监可以知兴衰嘛……丁助理,周总今晚有事不来,是要去赴什麽别的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