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宁馨的生辰。
陈氏是家里唯一知道宁馨生辰的人,她前几天就记着这事,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跟元书玉说,本想着头天晚上提一嘴,结果晚饭桌上元书山一直念叨酒楼的事,话头就没岔过去,等吃完了饭元书玉又一头扎进屋里温书去了,陈氏便没再提,心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家里人一块儿吃顿饭就成。
这日元书玉照常起得早,胡乱用了两口早饭就往书院去了。
陈氏等院门关上,才想起来今儿是正日子,赶紧去敲元书山那屋的门。
张巧娘正对着镜子梳头,元书山还赖在被窝里不想起,听见陈氏在外头喊,探出个脑袋。
“大山,巧娘,今日是馨丫头的生辰。”
陈氏站在门口,压着嗓门说:
“我想着让她在家歇一天,不去酒楼了。”
“这丫头自打进了咱家门,天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一天没歇过。”
“今儿让她歇歇。”
元书山一拍脑门:
“哎哟,我忘了给馨丫头安排休息的时间了。”
张巧娘也埋怨,推开门说:
“娘,您怎么不早说呢,我们好提前在镇上挑个礼物啊。”
“如今匆忙,等傍晚前我跟阿山去外面溜一圈,带个礼物回来。
宁馨正好从灶房出来,听见了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过什么生辰呀,我都不记这个的。”
“酒楼今儿还忙着呢,我不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陈氏立刻打断她,“离了你一天,酒楼就不转了?你大哥大嫂都在呢,李叔也在,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张巧娘走到宁馨跟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就是,馨儿你听娘的,今儿歇着。”
“大哥大嫂靠着你赚了不少钱,也该用在你身上的。”
她回头瞪了元书山一眼。
“听见没有?咱俩晚上回来别空着手。”
元书山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还炸着,连声应道:
“知道知道,我一定记着!”
宁馨见推辞不过,只好点了头。
陈氏脸上这才露出笑来,转身就往灶房走:
“那行,今儿中午娘给你做碗长寿面,卧俩鸡蛋。”
张巧娘一边梳头一边跟元书山嘀咕:
“你说买什么好?”
“馨丫头平时也不戴个花啊粉的……”
元书山挠着头想了半天,末了一拍大腿:
“我看她天天在灶上忙活,手都粗了,要不买盒面脂?”
“或者再买把好使的菜刀?”
张巧娘翻了个白眼:
“你就知道个菜刀。”
……
中午酒楼正忙着,元书玉下了学过来用饭,一进门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往角落的桌子走,而是先往柜台后头扫了一眼,只看到自家大哥大嫂,大厅里只有父亲在收拾碗筷……
他又往灶房方向张了张,没看见宁馨。
在大堂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元书山跟前,装作随口一问:
“大哥,宁馨呢?今儿怎么没来?”
元书山正低头给客人结账,闻言抬起头,一脸惊讶:
“你不知道呀?”
元书玉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
“知道什么?”
“今儿馨丫头生辰啊!”
元书山把找零递给客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娘一早就不让她来了,说让她在家歇一天。”
“好歹馨丫头还是你未来的媳妇儿呢,你怎么连她生辰都不知道?”
元书玉愣在原地,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确实不知道,也没人跟他说过。
陈氏没提,宁馨自己更不会主动说。
他回想了一下,这丫头天天在跟前忙里忙外,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生辰这种日子她自然不会挂在嘴上。
可自己连这事儿都不知道,到底有些说不过去。
元书山看他那表情,叹了口气,拿抹布擦了擦柜台,压低声音提醒道:
“行了,别愣着了。”
“那啥,晚上回去别忘了给馨丫头买点东西,好歹是个心意。她为这个家出了多少力你心里有数,别空着手回去。”
元书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夹了几回都夹空。
家里这边,宁馨是真闲不住了。
陈氏让她歇着,她躺了半个时辰就爬起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她走到灶房门口,问正在择菜的陈氏:
“娘,咱们村里有人会垒灶吗?”
陈氏抬头:
“垒灶?你要垒什么灶?”
“我想垒个烤窖,烤点吃食。”
宁馨蹲下来帮她一块儿择菜。
“今儿不是过生辰嘛,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
“我想做个蛋糕,但家里这灶烤不了,得专门垒个烤窖。”
陈氏听了个新鲜词:
“蛋糕?那是什么?”
“就是……用鸡蛋和面做的点心,蓬蓬软软的,上头抹点甜的。”
宁馨比划了一下,“得用烤窖,底下烧火,把面糊搁进去烘熟了才成。”
陈氏想了想:
“你爹会呀。”
“他年轻的时候跟人盖过房,垒灶砌墙都拿手。”
“可……他今日去酒楼帮忙了。”
宁馨有点失望:
“那还有谁会?”
陈氏拍了下大腿:
“铁蛋他爹会!”
“刘婶子家那口子从前也是泥瓦匠,跟你爹一块儿干过活的。”
“你去喊他,准能帮你。”
宁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那我这就去叫人。”
宁馨去了刘婶家,是铁蛋来开的门,一看见是宁馨,眼睛先亮了:
“馨姐姐!是不是又需要帮忙了?”
宁馨笑着点头:
“是啊,要麻烦你爹一次了。”
“你爹在家不?”
“在在在!我爹今儿没出去!”
铁蛋把门拉开,朝院里扯着嗓子喊:
“爹!馨姐姐找你!”
又回头问宁馨:
“馨姐姐你遇到啥问题了?我能做什么吗?”
宁馨跟着他往院里走:
“我想垒个灶台,烤点新吃食。你和你爹都会垒不?”
铁蛋一听,胸脯拍得啪啪响:
“会!我爹啥都会!”
从前跟元叔一块儿给人盖过房呢!”
“我……我也能打下手。”
他又朝屋里喊了一声:
“爹!馨姐姐要垒灶台!您快出来!”
铁蛋他爹刘大壮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旱烟杆子,憨憨厚厚的一个人,跟元大柱差不多的性子,话不多但看着就实在。
听宁馨说了要垒个烤窖,用来烤吃食,他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画,问了宁馨几句灶口朝哪边、要多大的,然后点了点头:
“成,这活儿不难,一个时辰就能给你垒起来。”
“用黄泥掺点稻草,结实。”
铁蛋在旁边比谁都积极:
“爹我给您打下手!我和泥!”
宁馨连声道了谢,刘大壮摆摆手:
“谢啥,你给铁蛋那几个糖块,这小子回家念叨了八百遍。”
说着扛起铁锹就跟宁馨往元家去了。
刘大壮干活利索得很。
他先拿铁锹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划了个范围,问宁馨:
“灶口朝哪边?”
宁馨指了指:
“朝南吧,避风,冬天用着方便。”
刘大壮也不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长方形的窖体,底下留通风口,上头收圆,旁边留个放柴火的小槽。
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成,我这就和泥。”
“铁蛋,去把那堆干草抱过来,铡碎了掺泥里。”
铁蛋应了声跑得飞快,抱了一大捆干草来,拿铡刀咔嚓咔嚓铡得碎碎的。
刘大壮把黄泥堆在院角,中间扒个坑,加水,把铡碎的干草掺进去,光着脚上去踩。
踩了两遍觉得稠了,又加了点水,再踩一遍,弯腰抓了一把泥捏了捏,说了句“成了”,开始动手垒。
宁馨在旁边打下手递泥块,刘大壮垒得又快又稳,每一层都拍得实实的,边垒边拿瓦刀刮平,顺手拿手指头在里头抹了一圈,内壁溜光水滑的。
铁蛋在旁边和泥递泥,忙得满头汗,还抽空问宁馨:
“馨姐姐,这灶垒好了烤啥吃呀?”
宁馨说道:
“烤蛋糕,还有面包。”
“做出来第一个给你尝。”
铁蛋咽了口口水,干得更起劲了。
不到一个时辰,烤窖垒好了,刘大壮拿剩下的泥把里里外外抹了一遍,收了光,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了句“成了,晾晾就能用”。
又问宁馨:
“要不要我给你试试火?”
宁馨点头。
刘大壮抱了把干柴塞进灶口,拿火折子点了,火苗舔着干柴烧起来,烟顺着通风口往上走,没往院子里倒灌。
烧了约摸小半炷香的工夫,灶膛里干透了,泥壁泛着微微的红色。
刘大壮拿铁锹把火拨到一边,说了句“火道通得顺,不憋烟,能用”。
从头到尾,刘大壮就没问过一句“你垒这个做什么”“烤蛋糕是啥东西”,宁馨怎么比划他怎么垒,照做不误。
真是神仙工人啊。
干完了活拍拍手,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说了句“有事再喊我”,就领着铁蛋回家了。
铁蛋临走还回头冲宁馨喊:
“馨姐姐,蛋糕别忘了我的份啊!”
宁馨忙点头。
陈氏围着刚垒好的烤窖转了两圈,拿手指头戳了戳泥壁,还热乎着,又探头往灶膛里看了看火道,满脸狐疑:
“这玩意儿……能做什么?”
宁馨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着说:
“娘您等着,我这就去准备材料。”
说完一溜烟钻进了灶房。
她先舀了两碗白面。
这还是上回酒楼进货时特意多备的,平时家里舍不得吃,都掺着杂粮蒸馒头。
又摸了几个鸡蛋出来,想了想,把罐子里剩下的半碗糖也端了出来。
陈氏跟在后头看着,肉疼得直咂嘴:
“白面细糖的,你可悠着点用,这要是做砸了……”
“娘放心,做不砸。”
宁馨头也不回,把鸡蛋磕进碗里,拿筷子哗哗地搅,蛋液起了细密的泡,再把糖倒进去接着搅,最后筛了面进去,拿勺子一下一下地翻拌。
陈氏在旁边看得稀奇:
“这么搅和搅和就能成?”
“还得发一会儿。”
宁馨把面糊盖上湿布搁在灶台边上,又去翻家里的存货,翻出一小把干红枣,拿热水泡上。
“娘,家里还有板栗没?孙奶奶上回给的那些。”
“有,在筐里挂着呢。”
陈氏给她指了指。
宁馨把板栗拿出来,拿刀在壳上划了个口子,搁灶上蒸着,回头又去收拾红枣。
陈氏看她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说:
“今儿是你生辰,我让你歇着,你倒好,比平时还忙。”
“这不算忙。”
宁馨笑着把蒸好的板栗剥出来,拿勺子压成泥,“做吃食我乐意,比让我干坐着强。”
面糊发好了,宁馨把板栗泥和一半的红枣碎拌进去,搅匀了,拿勺子舀着倒进一个刷了油的粗陶碗里。
家里没正经蛋糕模子,只能凑合。
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里,烤窖灶膛里的火已经撤了,只剩炭火的余温,拿手探了探里头,热烘烘的正好。
她把陶碗搁进去,拿铁片把灶口一挡,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半个时辰就能好了。”
陈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守着,嘴里还念叨: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人这么做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