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时辰到了，宁馨拿铁片把灶口一掀，一股甜丝丝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拿筷子戳了戳，里头不粘了，拿湿布垫着手把陶碗端出来，倒扣在案板上。
碗底一磕，一个圆墩墩的蛋糕脱了出来，底面焦黄，上头蓬蓬的，虽说表面裂了几道纹，模样算不上齐整，可那股子混着枣香和板栗香的甜味儿，呼一下飘得满院子都是。
陈氏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哎哟，这就成了？”
“闻着比镇上点心铺子卖的还香！”
宁馨拿刀切了一小块递过去：
“娘先尝。”
陈氏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软和！甜丝丝的，又不齁嗓子。”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尝过这种点心。”
她又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值了值了，费那些白面细糖也值了。”
宁馨看她吃得高兴，自己也切了一小块尝了尝，觉得味道还行，就是没打蛋器，面糊发得不够到位，口感稍微扎实了些，但头一回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她看了看剩下的材料，又拌了一碗面糊送进灶膛里，第二锅比第一锅还多了些红枣碎。
趁着第二锅在烤，她把第一锅的蛋糕切了一半，拿干净油纸包好了，跟陈氏交代一声：
“娘，我给铁蛋家送些去，今儿垒灶多亏了刘叔。”
陈氏摆摆手：
“应该的，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宁馨拎着油纸包到铁蛋家，刘婶子正在院里收衣裳，看见她来还愣了一下。
宁馨把油纸包递过去：
“刘婶，今儿麻烦刘叔给我垒灶，做出来的头一锅点心，给铁蛋尝尝。”
刘婶子打开油纸一看，黄澄澄的蛋糕块冒着甜香，又听宁馨说了做法，连声道谢。
铁蛋从屋里蹿出来，看见有吃的，原地蹦了个高，高兴得翻了个跟头，刘婶子一把拽住他后脖领：
“你慢点！摔了咋整！”
刘大壮从屋里出来，看见宁馨送东西来，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你怎么还送东西来？”
“垒个灶而已，又没多费什么力气，不用客气的。”
宁馨笑着摇头：
“刘叔，没有您帮忙我今儿这点心出不了锅，您收着吧。”
说完把东西往刘婶子手里一塞，摆摆手就往外走，步子匆匆的，“我先回去了，灶里还烤着一锅呢！”
宁馨走了没多会儿，那股子甜香味儿就顺着风飘出去了。
先是隔壁王二家的媳妇探头出来张望，紧接着巷口刘婶子家隔壁的李婆子也溜达过来了，手里还攥着把没择完的韭菜。
铁蛋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啃蛋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上沾了一圈黄澄澄的渣。
“铁蛋吃的啥呀这是？闻着怪香的。”
李婆子抻着脖子瞅。
刘婶子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搁，嘴上说得满不在乎：
“哎，不就是铁蛋他爹给馨丫头帮了个忙嘛，人家客气，非要送我们铁蛋一个点心。”
据说是城里都买不到的东西，叫什么……蛋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尝了一口，是挺软和的。”
几个婆子一听，嘀嘀咕咕起来。
王二家的凑近了看铁蛋手里那块，问：
“这黄澄澄的，是用鸡蛋做的？费不少东西吧？”
刘婶子摆摆手：
“谁知道呢，人家馨丫头手巧，怕是又鼓捣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李婆子咂了咂嘴，回头朝自己孙子喊了一声：
“二狗！别玩了，回家！”
又压低声音问刘婶子：
“你说这元家小媳妇，回头能不能也教教咱们？”
刘婶忙说：
“哎哟，那可都是人家的秘方还能给了你？”
其他几家大人也都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旁边几个围过来的孩子可不管大人在说什么，眼睛齐刷刷盯着铁蛋手里的蛋糕，二狗咽了口口水，凑到铁蛋跟前：
“铁蛋哥，好吃不？”
铁蛋嘴里塞得满满的，使劲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可好吃了”，又咬了一大口。
几个小的看得眼都直了，二毛在旁边急得直拽他哥袖子：
“哥你让铁蛋哥给我留一口！”
铁蛋把最后一块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得意得不行：
“没了！馨姐姐说了下回还给我留呢！”
二毛和大毛瞬间都泪眼汪汪了。
其他几个孩子都羡慕得不行，二狗回头就跟他奶闹：
“奶奶我也要吃蛋糕！”
李婆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吃什么吃，人家那是给铁蛋的，你有人家那福气吗？”
宁馨可不管外头几个婆子怎么嘀咕，回到自家院子就把院门一关，专心守着灶膛里那第二锅。
她蹲在烤窖边上，拿根小棍儿拨弄着底下的炭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拿铁片把灶口一掀，热气扑面而来。
这回她有了经验，拿湿布垫着手，稳稳当当把陶碗端出来，倒扣一磕，蛋糕脱出来，比头一锅还蓬松些，红枣碎嵌在面上，焦黄里透着点点深红，看着就喜人。
她切了一块尝了尝，比头一锅软和，甜味也匀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把蛋糕搁在案板上晾着，又去灶房把陈氏择好的菜洗了切了，把粥熬上，馒头热上，算着时间，等酒楼关了门、书院下了学，元大柱、元书山、张巧娘和元书玉差不多该一块儿回来了。
陈氏从屋里出来，看她还在灶台前忙活，叹了口气：
“让你歇一天，你倒好，做了一整天的吃食。”
宁馨笑了笑，把蛋糕往灶台里头推了推，拿干净布盖上：
“这不是顺手嘛。”
“娘，要麻烦您帮我把碗筷摆上，一会儿他们回来就能吃。”
……
镇上，元书玉中午从酒楼出来，没直接回书院，拐进了街尾那家首饰铺子。
上回沈彦之给宁馨送簪子那事他一直记着，当时心里不痛快归不痛快，过后也琢磨明白了……
宁馨年纪虽小，到底是个姑娘家，大嫂匣子里簪子镯子耳坠子塞得满满当当，就她头上天天一根布条扎着，素净得不像话。
他早该想到的。
铺子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正拿绒布擦一对银镯子，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瞧，是个年轻书生，长相出挑，却穿着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的，瞧着体面但不像大手大脚花钱的主。
掌柜依着经验，还是放下镯子迎上来：
“小公子想看点什么？”
元书玉站在柜台前，目光在几个首饰匣子里转了一圈，有点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他平时买书买纸笔利索得很，到了这地方反而张不开嘴了。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他的窘迫，笑着问：
“公子是送给长辈，还是送姐妹？小的好给您参谋参谋。”
元书玉耳朵有点热，清了清嗓子：
“……自家妹妹。”
掌柜点点头，心里有了数，从柜里头端出几个锦盒来：
“送妹妹的话，簪子最合适，姑娘家都爱这个。”
“您瞧瞧这几支，玉的贵气些，银的素净，还有这个桃木雕花的，价钱实惠，样子也好看。”
他拿起一支桃花簪递过来，簪身是打磨得光润的桃木，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桃花，花瓣薄薄的，花蕊拿银丝嵌着，不张扬但精致。
元书玉接过来看了看，觉得这桃花簪跟宁馨正相配！
小姑娘眉眼灵动，戴太贵重的压不住，戴太素净的又委屈了她，这簪子刚刚好。
他问：“多少钱？”
掌柜报了个数，元书玉心里一算，比预想的还便宜些。
他这段时日抄书攒了不少银子，加上家里如今吃穿不愁，宁馨和大哥把酒楼操持得红红火火，他手头宽裕得很，一支簪子不算什么。
便立刻点了头：
“就这个吧，包好看一点。”
掌柜看他如此爽快，心里乐开了花，手脚麻利地拿了个小锦盒，里头铺了层软布，把簪子摆进去，又在外头裹了层红纸，拿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打了个漂亮的活扣。
递给元书玉的时候还笑着补了一句：
“公子眼光好，这桃花簪小姑娘戴着准好看。您放心，这包装拿回去送人，体面。”
元书玉接过锦盒揣进书箱里，道了谢出门，一路往书院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元书玉回到书院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弧度，书箱搁在桌上，还特意往里推了推，怕人碰着。
李修远正趴在桌上抄书，一抬头看见他这模样，笔都停了：
“哟，什么好事？脸上藏都藏不住了。”
元书玉翻开书，没理他。
李修远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凑过来：
“让我猜猜……是不是跟馨、宁姑娘有关？”
元书玉翻了一页书，还是没理他。
“我就知道！”
李修远一拍桌子，“你也只会因为宁姑娘的事情绪都写在脸上。平时夫子夸你文章写得好，你那张脸跟木头桩子似的，一点笑纹都不带有的。一沾宁姑娘的事，你就……”
“她今日生辰。”
元书玉被他吵得没法子，压着嗓子透露了一句。
李修远眼睛一亮：
“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这样，我也吃了她那么多顿饭，梨糖酥肉鸡架子，我都没正正经经道过谢，这趟怎么也得去你家给她道个喜……”
“不必了。”
元书玉立刻打断他，“我们家宴，不请外人。”
李修远手里还攥着半摞纸，愣在那儿：
“外人？”
元书玉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书。
“好你个元书玉！”
李修远把纸往桌上一拍！
“我跟你同窗多年，吃了你媳妇做的饭少说也有十顿八顿了，到这会儿成外人了？”
他越说越气，绕到元书玉桌子另一边，拿手指头戳着桌面。
“你摸着良心说，上回宁姑娘托人送来的炸鸡架子，谁跟你一块儿吃的？”
“那会儿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元书玉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
“那鸡架子是她给我送的，你硬抢的。”
李修远噎了一下，随即更炸了：
“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去，愤愤地拿起笔，“行行行，外人是吧？外人就外人，我明儿自己拎着东西上门，看宁姑娘好不好意思把我轰出去。”
元书玉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不咸不淡：
“你拎你的，她轰不轰你是她的事。”
“但我家的门，你进不进得去，我说了算。”
李修远气得拿笔杆子戳书，戳出一排墨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