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书玉跟着元书山看了契书,一张张仔细过了目,条款清楚,中人画押齐全,没什么问题。
他把契书还给元书山,点了点头:
“大哥办事妥当,这宅子信得过。”
说完也不多留,跟陈氏和元大柱打了声招呼,便和李修远一道往书院去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到酒楼,陈氏在柜台边上坐下来,张巧娘给她倒了碗茶。
陈氏端着茶碗发了会儿呆,忽然感慨了一句:
“这就定了?”
“往后咱家就搬镇上来住了?
”她摇了摇头,脸上还有点恍惚,“
总觉得不真实,像做梦似的。”
张巧娘笑着安慰她:“娘,是真的,契书都签了,您就等着搬新家吧。”
陈氏回过神来,劲头就上来了。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
“搬家得挑个好日子,回头找个先生看看。”
“大件的东西得提前归置好,别搬的时候乱成一锅粥。”
“锅碗瓢盆这些易碎的,得拿旧衣裳裹严实了。”
“对了,后院那几棵果树得赶紧浇水,别等咱们搬进去了树也蔫了。”
“还有馨儿的烤窖,得看看新宅子后院能不能也垒一个,不然往后做蛋糕不方便……”
她越说越起劲,从搬家日子说到新宅子的布局,从锅碗怎么打包说到鸡圈扎在哪儿,事无巨细,恨不能当天就回去收拾东西。
元大柱坐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娘,你先缓缓。哪怕在镇上买了屋子,村里还得回去的,家里地还在呢,庄稼不能不管,农忙的时候还得回村里住。”
陈氏一愣,拍了拍脑门,自己也笑了:
……
晚上临睡前,宁馨坐在床边叠衣裳,元书玉在外间竹榻上翻书,两人隔着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书玉哥,新家那边你今儿来得匆忙,都没仔细看。”
宁馨把叠好的衣裳搁在枕边,“后院那几棵果树是真不错,梨树枣树都有,回头我全给它们浇透了水,等秋天结了果,给你做梨糖、枣泥糕。”
元书玉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
“你看着弄就行。”
“西厢那两间屋子,一间给咱俩做卧房,另一间我打算专门放东西。”
宁馨越说越起劲!
“我那些坛坛罐罐、油纸布头、做点心的家什,如今堆得屋里到处都是,往后有了专门的屋子归置,找起来也方便……”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元书玉探头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
“怎么不说了?”
宁馨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件没叠完的衣裳,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刚想起什么大事似的。
她慢慢开口:
“书玉哥,西厢那两间屋子……一间做卧房,那另一间……”
“嗯?”
“那我往后是不是就能有自己的房间了?”
宁馨的声音不大,但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元书玉翻书的手停在半空。
宁馨没留意他那头没了动静,还自顾自往下说:
“村里这屋子小,只能搁一张床一张榻,还得拉个帘子。”
“新家那边屋子多,我跟你一人一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不用再拉帘子了。”
“你晚上看书看到多晚都成,不怕吵着我,我早上起来做早饭也不怕吵着你……”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还点了点头,“对,这样多好啊。”
帘子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元书玉把书合上搁在一边,坐起来,隔着帘子开了口,声音有点闷:
“一人一间?”
“对啊。”
宁馨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
元书玉在竹榻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儿把宅子买下来这事,好像也没那么值得高兴了。
他闷声说了句: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翻身躺下去,被子往身上一裹,面朝里不吭声了。
宁馨掀开帘子一角探头看了一眼,见他把被子裹得跟个蚕蛹似的……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笑。
……
第二日中午,元书玉下了学没去酒楼,直接去找元书山。
元书山正蹲在酒楼后院跟元大柱商量烤窖的位置,见弟弟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阿玉来了?吃饭了没?”
“今日在书院吃过了。”
元书玉在他旁边站定,开门见山,“大哥,我中午来找你,是想问……新宅子那边还得修屋子吧?”
元书山点头:
“那肯定的。虽说原是大户人家留下来的,屋子大体齐整,可毕竟住过好几拨人了,好些地方年久失修。”
“墙面得重新抹一遍,有几扇窗户关不严实,得换。后院的排水沟也得疏通疏通,前阵子下雨我去看了一眼,里头堵了不少落叶。”
他掰着手指头数,“零碎活儿不少,我正琢磨着请几个匠人,趁着搬家前收拾利索。”
元书玉听完,说:
“那……今日下学,我便和大哥一起再去检查一番吧。上回看得匆忙,好些地方没顾上细瞧。”
元书山一口答应:
“成啊!你念书人心细,帮着看看哪处该修哪处该换,比我这双糙眼强。”
“下学你直接过去,我带着家伙什等你。”
元书玉点了头,转身要走,元书山在后头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顺便看看你那间书房要怎么拾掇,墙要刷白的还是糊纸的,窗户开大开小,回头跟匠人一并说了,省得来回折腾。”
元书玉应了声好,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下了学,兄弟俩在新宅子门口碰了头。
元书山扛着把尺子,拎了盏灯笼,元书玉揣着纸笔,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元书山在前头走,拿尺子东量量西敲敲,嘴里念叨:
“这墙面得重抹,你瞧这儿,都起皮了……”
“这扇窗户合不拢,得换……后院排水沟堵了,这个得赶紧通,不然雨季一泡,墙根都得烂……”
元书玉跟在后头,一条条记在纸上,间或补一句:
“这梁上好像有点裂……”
“这块地砖松了,踩上去翘脚。”
兄弟俩把前后院、正屋厢房转了个遍,纸上记得密密麻麻。
转完了,两人在后院亭子里坐下来歇脚。
元书玉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
“大哥,我方才看了一圈,这宅子屋子确实多,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个跨院。”
元书山点头:
“是不少,够住了。”
“我是想……”
元书玉斟酌着说,“往后就咱们一家子住,屋子是不是不用这么多?大家分得太散,走动起来也不方便。”
“正屋爹娘住着,东厢你跟大嫂住,西厢我和馨儿住,这样就挺好。”
“跨院那两间其实可以空着,当库房使。西厢那两间……”
他顿了顿,“其实一间做卧房就够了,另一间不用专门给我收拾出来。”
元书山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你不想要书房了?”
“上回馨儿还跟我说,要给你收拾一间敞亮的,窗户朝南,书架靠墙……”
“书房可以有,但不用单独一间屋子。”
元书玉说得一本正经,“我睡外间就行,里间给馨儿住,中间拉个帘子,跟如今在家里一样。”
“屋子多了反倒生分,一家子住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多好。”
元书山听他绕了这么大一圈,总算听明白了,忍不住想笑,但到底忍住了,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你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屋子多了打扫起来也费事,冬天烧炕都得多烧两间。”
“对对对。”元书玉点头。
“不过这事我得再想想。”
元书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头跟爹娘和巧娘也商量商量,看他们怎么说。”
元书玉应了声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