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侧着身子，从那截废弃的通风管道里慢慢挤了出来。
方才憋得太久，余弦的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了。
史作舟比他先出来，猫着腰摸到仓库门口，扒着门框往外探了探头。
他左右张望了一阵，又警惕地听了听，才转身朝余弦摆了摆手，示意安全了。
「走远了。」史作舟压低声音道。
他转身回到刚才那几个金属箱旁，学着魁梧男人先前的动作趴到地上，把脸几乎贴到了那几台机器的底盘下面。
刚才那个大块头，就是从这些底盘下面拖出那个黑铁盒的。
史作舟伸手在底盘的缝隙里摸了一阵，又不死心地换了几个位置，但什麽也没摸到，只能从地上爬了起来。
「藏得还挺乾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侧过头呸了几口唾沫。
余弦看着那两个男人离开的方向，皱眉说道：
「老史，那个人说的『银行帐户多几个零』，应该是指在现实里给钱吧？帕尔纳索斯里有什麽银行帐户吗？」
「肯定啊。」史作舟说道：
「帕尔纳索斯里面的货币体系根本不是走的银行，这两人的交易绝对是在现实里进行的。」
「在梦里收货，在现实里结帐......」余弦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还是一桩横跨了梦境和现实两头的买卖。
余弦低头看着刚才放置铁盒的金属箱：
「你觉得，他们交易的是什麽东西？」
「一个小盒子，里面十几个。」史作舟靠在旁边的铁板上，回忆道：
「尺寸不大，看那黑夹克接过去时候的样子，东西应该挺轻，而且还非常值钱。」
他思索着，分析道：
「但帕尔纳索斯里物资供应这麽充足，除了房子这种限额配给的东西，普通吃穿用度基本上不缺，他们交易的能是什麽东西呢？」
史作舟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要说这里有什麽东西，珍贵到值得专门花钱去买......」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史作舟没有继续说，余弦也意识到了那个答案。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你是说......」余弦低声迟疑道：
「离境花酿？」
史作舟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猜测并不是没有道理，普通物资即便稀缺，也很难让买家如此小心。
可离境花酿不一样，它是帕尔纳索斯里少数真正受到严格管制的东西，也是接入者主动离开这座城市的唯一凭证。
余弦想起自己登记时，工作人员反覆强调过的警告，离境花酿只能从官方离境中心获取，严禁从非官方人员、地下交易市场，或者其他未经授权的渠道私自购买、交换和使用。
「可是......」余弦的眉头紧锁：
「不是说了，花酿只能从官方的离境中心领吗？他们收来的十几个......他是从哪儿收的？」
「花酿的生产应该很难绕开官方，」史作舟说道：
「这麽说来，应该就是有人从离境中心、制药设施或者运输环节里偷了出来，再拿到地下卖了。」
他的语气凝重道：
「老余，其实我最介意的，还是他说的那句『过了这段时间，你想弄恐怕都弄不到了』。」
余弦回忆着魁梧男人刚才说的话，问道：
「是因为帕尔纳索斯正在收紧管理吗？」
「如果是收紧管理倒还好了。」史作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要是别的情况......」
他说到一半，却没有说下去了。
「什麽情况？」余弦追问道。
史作舟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想多了。」
余弦盯着史作舟看了几秒，忽然问道：
「老史，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这里很熟悉？」
「啊？」史作舟愣了一下。
「从初火港出来以後，你知道欧洲环区的示威地点，知道第四层哪栋楼能俯瞰到第三层，现在又能直接找到第二层这麽偏僻的地方。」余弦看着他，认真道：
「你进入帕尔纳索斯，总共才二十多个小时，你是不是熟悉的有些过头了？」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史作舟脸上的神情僵了片刻，随後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後脑勺：
「这个......」
他下意识地避开余弦的目光，低头踢了踢地上的一块铁皮，尴尬地笑了笑：
「老余，我要是说，我这人游戏天赋比较好，你信吗？」
「我信。」余弦点点头，又接着道：
「但这肯定跟你的游戏天赋无关。」
史作舟张了张嘴，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转过身，望向仓库门外那一座座高耸的废料山，背对着余弦，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余，」史作舟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其实挺好的？」
余弦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老史会突然这麽说。
「你知道的吧。」史作舟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反覆想过很多遍的事：
「外面那场雨，一天比一天大，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余弦没有说话，他确实知道，或许比老史知道的还要多。
诺贝尔科学联邦的战时管理，格林德河谷那座失声的小镇，泡在水里只剩屋顶的村庄，邵父和国内官方殊途同归的种子计划......
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
大洪水。
「老余，」史作舟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了那种插科打诨的神色：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这场雨，真的就停不下来了呢？万一邵乂乂算的那个卦象，那个大洪水，真的要来了呢？」
史作舟的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如果海平面继续升高，城市一个接一个被淹没，粮食也种不出来了，电网、交通、工厂全都被冲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要怎麽办？」
余弦看着他，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事实上，从11月27号，诺贝尔科学联邦正式建立的那天，这个问题就隐约悬在他心里了。
「你想说什麽？」余弦问道。
「我只是觉得，帕尔纳索斯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史作舟转头看向仓库外那些堆积如山的机器残骸：
「你看看这里，它从最开始那座高炉，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已经在里面走过了现实世界上千年的历史。」
余弦顺着史作舟的目光望去，仿佛透过那些不同时代的钢铁造物，看见了这座城市更漫长的过去。
「这里有城市，有工厂，有学校，还有一群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看不见的上层城区，语气感慨道：
「帕尔纳索斯不会下雨，也不会被淹。真到了那一天，不管外面什麽样，这里的人，还是照样吃喝玩乐，安安稳稳。」
他回过头看着余弦，神情认真而恳切：
「老余，你说，如果外面真的没了，那我们能一起躲进这麽一个地方，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这是不是......也算一条活路？」
余弦沉默了很久，他当然能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但同样，余弦还是有很多理解不了的地方。
「老史。」他缓缓开口，把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你真的觉得，进到梦里......就能躲过去吗？」
余弦看着他，不解道：
「现实里的身体还躺在床上，要是洪水进了城市，身体被淹死了，梦里的方舟建得再稳定，又有什麽用呢？」
「难道只要闭上眼睛，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洪水就不会来了吗？」
他盯着史作舟，声音冷了一些：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史作舟垂着头，余弦以为他会反驳，可老史却并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道：
「老余，你说的这些......我当然也有想过，也有和你同样的困惑。」
史作舟顿了顿，看着余弦反问道：
「但......这麽明显的事，我们都能想到，难道你觉得，帕尔纳索斯的设计者们想不到吗？」
余弦一怔，史作舟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里反覆衡量着什麽。
最终，他像是终於下定了什麽决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史作舟抬起头，迎着余弦的目光：
「我确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余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在帮他们做事。」史作舟轻声道：
「帮他们设计这个世界里其中一些区域的运行机制。这段时间我进出帕尔纳索斯很多次，整座城市我不知道来过多少遍了。」
尽管早有猜测，可当老史真的亲口承认时，余弦还是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但他也不能责怪史作舟，毕竟自己进入真理之环以後，同样还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老史。
余弦第一次意识到，或许史作舟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老余。」史作舟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最终选择加入他们，就是因为听他们讲了关於大洪水的事情，还有帕尔纳索斯的使命。相比於邵叔的那个什麽种子方案......」
他顿了一下，撇了撇嘴道：
「我觉得这里的方案还勉强靠谱一点。」
余弦盯着史作舟看了片刻。
「老余，你别误会我，」史作舟又接着补充道：
「我没什麽别的心思，我就是想着要是大洪水来了，我这个建造方舟的员工，能把我爸妈、把你、把依哥晓晓邵乂乂她们，一起接进来，蹭上这张船票，这是他们承诺过的。」
史作舟的神色坦荡，以余弦对老史的了解，他应该真的是想替他在乎的人找一条退路。
「那我刚才问的那个肉身的问题呢？他们准备怎麽解决？」余弦问道。
「说实话，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想通。」史作舟叹了口气：
「我最早听说，他们是准备把一部分人集中安置起来，在世界各个地区找一些地势高的基地，把这些接入者的身体统一放进去。」
史作舟解释道：
「这样一来，现实中不需要修建完整的城市，一个基地只需要保障几样东西，能有基础的供电、能给身体输营养、能维持基本的医疗，做好循环系统，让这些身体『活着』就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样一来，其他的资源就能全部用在修建防洪设施上，几万个人的身体，就可以像医院里的植物人一样，集中躺在生命维持舱里，进入低活动状态。」
「至於真正的生活、工作和社交......」他指了指仓库外的那片天光：
「全放进帕尔纳索斯里来，就够了。」
余弦皱着眉仔细听着，这个猜想，乍听起来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一个长期沉睡的人，消耗的现实资源，确实远少於一个正常生活的人。
只要将肉体集中安置，人类就能利用有限的高地和物资，维持远超现实城市承载能力的人口。
但......这个方案，似乎仍然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没这麽简单吧？」余弦说道：
「这麽大规模的集中安置，得是一个多麽庞大的工程？」
他摇了摇头，分析道：
「且不说需要电、需要药品、需要营养液，需要现实中的人维护这些事。如果这场大洪水真的像我们想像的那样严重，现实文明彻底崩溃就是必然的，那些基地迟早也会停摆吧？几万人集中躺在一个基地里，一旦出现什麽意外，那就是团灭了。」
余弦又接着补充道：
「而且，帕尔纳索斯现在推进的全球开放，我也没看到国内和欧洲有什麽安置工程的影子，他们总不能只让北美地区的人上船吧？」
「是。」史作舟没有反驳：
「这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帕尔纳索斯一直在扩大招揽移民的规模，如果真是像他们最早说的那个『基地』方案，那似乎没必要让这麽多人接触到梦网才对。」
余弦点点头，这确实反常，就好像在丢卡利翁他们的计划里，那些留在现实的身体，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操心的问题一样。
「那......他们到底打算怎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