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作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缓缓道:
「这是帕尔纳索斯里最重要的机密,我加入帕尔纳索斯的时间不长,这种核心的东西,他们还没有告诉我。」
余弦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史作舟又补充道:
「但我能确定,帕尔纳索斯肯定是有人在研究这件事的。」
话音刚落,他腕上的身份环忽然震动了一下。
史作舟低头扫了一眼,随着一条条消息在光幕上浮现,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怎麽了?」余弦问道。
「这......」史作舟的手指在那圈蓝色的光屏上快速划动着,眼睛盯着上面滚动的信息,眉头越皱越紧。
「欧洲区那边,诺贝尔科学联邦的那个基地,好像出事了。」史作舟抬起头。
「出事了?」余弦愣了一下,老史说的就是白天他们俯瞰过的那片区域,那里驻紮着联邦的研究人员,他赶忙问道:
「是那些闹事的人吗?他们冲进去了?」
「还不清楚原因。」史作舟摇了摇头:
「我是看到帕尔纳索斯的安全部门,临时把那个基地周边给戒严了,示威的人也被隔离在外侧广场了......等等。」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余弦:
「好像是监测到欧洲那个基地里,出现了很多『非离境中心登出』的情况。因为出现大规模异常情况,就转入了封闭保护模式,对周边公共区域进行了临时封锁。」
余弦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理解:
「什麽叫......非离境中心登出?」
史作舟压低声音解释道: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想离开帕尔纳索斯回到现实,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去官方的离境中心,注射了离境花酿,走正规的流程登出。」
余弦点了点头,这个流程在登记时工作人员反覆强调过。
「可现在这个情况,」史作舟盯着光幕:
「『非离境中心登出』,就是说,这些人没有去官方离境中心,也不是走正规流程离开的。」
余弦皱紧眉头:
「可除了离境花酿,不是还有现实里被人叫醒的这种退出方式吗?」
「对,」史作舟点头:
「现实里被唤醒,或者接入者的身体出现紧急状况,都可能造成非离境中心登出,偶尔出现几个很正常。」
他说到这里,语气凝重了些:
「可像现在这样,短时间内成片地断开,就不正常了。」
余弦点了点头,这确实有些不对劲,他问道:
「有多少人出现这种情况了?」
「消息里没说具体数字。」史作舟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但既然会进行这麽大规模的封锁,问题应该不简单。」
他抬起头,紧张地问道:
「老余,我猜欧洲那边应该是现实里出问题了,你现在人在哪儿?还安全吗?你来之前,有没有听说欧洲那边出什麽事了?」
余弦也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一大批人在同一时刻从梦里被强行登出,大概率是因为他们现实的身体出事了。
他和波尔出发之前没见到任何异常,而格林德河谷与外界的通讯又受到严格管制,抵达之後他们就几乎和外界断联了。
「我今天没在联邦里。」余弦定了定神:
「下午跟着到外面出差了,这会儿在外围的一处驻地,我这边......暂时应该没什麽问题。」
史作舟看了眼仍在不断刷新的消息,神情没有放松下来:
「老余,你要不还是赶紧下线看看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担忧,着急道:
「你人在欧洲,万一你待的地方也出了什麽状况,你在梦里察觉不到,等你反应过来,说不定就晚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余弦的胳膊:
「下去看一眼,确认没事,你再上来也踏实。」
余弦想了想,点了点头,老史说得对,不管欧洲那边是出了什麽问题,他都该回去先确认一下:
「行,我先出去看看。」
「好,那我陪你去离境中心。」史作舟没再多说,划开地图,搜索附近的公共设施。
第二层旧机械回收区的位置偏僻,最近的一座离境中心位於几公里外的工业居民区边缘。
史作舟在光幕上确认路线後,呼叫了一辆飞马斜梯。
两人沿着废料堆之间那条狭窄的通道往回走,很快到了月台。
斜梯载着他们,朝着二层一处最近的离境中心驶去。
虽然与初火港相比依然冷清得多,但沿途的景象逐渐有了居住的痕迹。
十几分钟後,斜梯从荒废的工业区驶入居民区,道路两侧多了些高耸的砖石建筑,外墙上缠绕着电缆和铜管道,街角也偶尔能看见亮着灯的商店了。
许多自动运输车载着零件和材料,沿固定路线往返於工业区与居民区之间。
飞马斜梯拐过一座巨大的线圈塔,开始缓缓下降,不远处,一栋灰白的圆形建筑出现在两人面前。
与第二层大多数的工业建筑相比,它的规模要小很多,挤在几个高层建筑之间,看起来很不起眼。
如果不是楼面上面用英文写着「第二层东部公共离境中心」几个单词,余弦甚至会以为这是个公共厕所一类的东西。
飞马斜梯停靠在建筑外的平台上,余弦和史作舟走下舱体,朝着离境中心走去。
刚到中心的外门前,身份环便自动震动了一下,一条提示消息弹了出来:
「检测到您正在接近离境中心,是否终止本次访问旅程?」
余弦选择了确认,圆形建筑正面的玻璃门缓缓滑开。
离境中心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窄,大厅里舖着浅灰色的地面,光线昏暗,中央设置着一圈环形服务台,但後面没有工作人员。
服务台外围分布着三条相互隔开的离境通道,每条通道都由乳白色的隔板围成,通道上方亮着状态指示灯。
目前三条通道都显示被占用中的状态,几名准备离开的访客正在前方排队。
余弦看着前面的队伍,微微皱了皱眉,虽然二层在规划中并非主要居民区,没有那麽多访客会来这边,但这个离境中心未免也太小了吧?
如果遇到什麽急事,这个队伍恐怕要排到街外面去了。
等了一会,终於轮到了他们,余弦拉开门,和史作舟一起走进那条狭窄的通道。
可通道里的景象,却让余弦有些错愕,里面别说工作人员了,连个机器人都没有,和登记大厅服务周到的景象截然相反。
正前方是一面乳白色的墙壁,墙壁中央嵌着一块透明窗口,下面开着一个像是银行收银台的圆形入口,旁边的离境提示上,画着一只戴着手环的胳膊。
「花酿呢?」余弦看着前方仅有的一个高脚凳,疑惑道。
「现在的官方花酿都是封闭使用。」史作舟指了指窗口下方的一个圆形开孔,解释道:
「系统验证完身份以後,把手伸进去,就会自动注射了,接入者从头到尾都碰不到药剂。」
「所以正常渠道根本带不出来?」余弦问道。
「按理说是这样。」史作舟看向余弦:
「这也是刚才那十几个东西可疑的地方,如果真是花酿,肯定不是普通访客能弄到的。」
余弦走上前,回头看了一眼史作舟。
史作舟朝他点了点头:
「出去以後先确认安全,有什麽事情咱们兔子洞里说。」
「你呢?」
「我先去安全部门一趟,把刚才的事情报上去,看看他们怎麽处理。」史作舟说道:
「要是真有什麽事情,我出来再跟你说。」
余弦应了一声,坐在了高脚凳上,系统提示随即浮现在透明窗口前:
「请将佩戴手环的手臂伸入离境装置中,注射过程中请保持静止,请勿尝试取出离境制剂。」
余弦按照要求,将左手伸进圆形入口,玻璃後的身份环亮起了一道灰白色的微光。
透明窗口上的提示语随之变化:
「临时访客身份已确认,剩余访问时间:二十九日二十一小时。」
「本次离境将结束当前接入,重新接入时,剩余权限与身份状态将保留。」
一圈柔软的固定装置贴住了他的手腕,随後缓慢收紧,将他的手臂固定在了一个无法转动的角度。
透明窗口後方,一支机械臂伸了过来,系统再次提示:
「正在申请离境授权,授权通过,等待注射制剂。」
隔着那面密封窗口,自动注射装置将针头刺入了他的小臂。
余弦隐约瞥见针管中闪过了一缕绯红,视野边缘开始变暗,他回头看了眼史作舟。
老史站在那里,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说了一句什麽,可余弦已经听不清了。
……
余弦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他坐起身,扯掉耳机,缓了好一会儿,意识才从漫长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余弦看向床边的电子钟,二十三点零一分。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完成了身份登记,逛了初火港,见到了史作舟,俯瞰了那片抗议的人海,还下到了二层的机械墓地,撞见了那桩见不得光的交易,又和老史交谈了那麽久。
梦里经历的一切,在现实里却不过是几十秒钟。
余弦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房间里很安静。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去,窗外的格林德河谷依然浸在昏暗的夜色之中。
天上飘着细细的雨雪,远处几栋房屋亮着零星的灯,街道上看不见行人,也没有车辆经过。
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样,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余弦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里还没什麽变化,他穿上拖鞋披上外套,拉开房门,准备去找波尔问问情况。
他沿着走廊来到书房门前,看了看门框周围,果然在旁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按钮,上方贴着门铃的图标。
余弦伸手按了下去,按钮中央亮起红光,门里听不到任何铃声,走廊这侧也是一片寂静。
他只能站在门口等待,过了十几秒,波尔穿着睡衣拉开了书房的门。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余弦,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怎麽了?」
波尔看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
「你不是说困了吗?」
「躺下以後,又有点睡不着了。」
余弦随口找了个理由,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波尔脸上,试图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什麽。
「进来坐吧。」波尔侧身让开门口,书房里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他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在临时搭起来的摺叠床上坐下,端详着余弦的脸色:
「看你这样子,是有心事?」
余弦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
「我还是有些担心江城那边的事情。」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一直惦记着江城,惦记着堂哥和温晓她们。
「来这之後,就跟国内断了联系。」余弦抬起头,看着波尔:
「也不知道这两天,那边情况怎麽样了......我越想越睡不着。」
他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您今天有听说什麽消息吗?」
余弦盯着波尔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这里和外界的通讯,管制得很严。」波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这两天也没收到什麽国内的消息。」
他想了想,宽慰道:
「别着急,等我们回了联邦,我让陈立中博士帮你问一问江城的情况。他每天都会和中方保持工作联系,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
余弦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从波尔的语气和反应来看,他应该确实没有收到联邦发生异常的通知。
但也可能只是因为这里与外界断联,消息还没有传进来。
余弦想了想,又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们什麽时候回联邦?」
「明天早晨。」波尔回答得很自然:
「七点左右出发,路上顺利的话,大概中午之前能够回到真理之环。」
「好。」余弦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先不打扰你了,我回去再躺躺。」
「嗯,早点休息。」
余弦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窗前停了一会儿,细密的雨雪无声落进河谷,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越是正常,余弦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浓重。
仿佛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某场风暴已经开始了,只是消息还没有越过群山,抵达这座听不见雷声的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