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早上七点。
余弦拉开窗帘，天色昏暗，细密的雨雪从山谷间落下来，在屋顶和道路两侧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玛塔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波尔和汉斯正往车後备箱里搬着什麽东西，两个手提箱里鼓鼓囊囊的。
余弦简单吃了点东西，他向汉斯和玛塔道了谢，便跟着波尔上了车。
河谷依然没有收到来自真理之环的消息，仿佛昨夜帕尔纳索斯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尚未波及现实的骚动。
汽车沿着来时的道路驶出小镇，雨夹雪里的路面湿滑，波尔开得很慢。
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不断来回摆动，车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余弦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终端，屏幕上依然没有信号。
汽车绕过结冰的弯道，前方的山势渐渐开阔起来。
海拔越来越低，就在车辆驶过路旁一块灰色的界碑时，世界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回来了。
发动机的轰鸣从脚下传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声。
余弦觉得，仿佛连呼吸都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像是看视频时不小心打开了外放，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波尔也放慢车速，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後的山谷。
「每次离开那里的时候，」他笑了笑道：
「我都会怀疑，究竟是格林德河谷失去了声音，还是我们外面的世界太吵了。」
余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重新恢复了生机的世界。
汽车又往前开了一段，驶出了管制区。就在这时，波尔放在中控台上的那台终端，突然毫无徵兆地嗡鸣了起来。
那是联邦给外勤车辆配备的联络设备，余弦低头看去，终端的屏幕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波尔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起那台还在不断震动的终端扫了几眼。
下一刻，他猛地踩下了刹车，把车靠向了路边。
车还没停稳，波尔已经用终端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等待了十几秒，电话没有接通，他又拨了第二遍，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出什麽事了？」余弦心里一沉，看了眼波尔脸色问道。
「联邦昨晚被袭击了。」波尔快速翻动着消息：
「现在进入一级内部安全状态了，外勤人员不得自行返回，要我们等待武装护送，禁止擅自接近园区。」
余弦瞳孔一缩，被袭击？
他虽然提前知道联邦里出事了，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了这个程度。
诺贝尔科学联邦不是一座普通的科研园区，从11月27日宣布建立的那一天起，这里就已经转入战时体制。
外围道路设有武装检查站，核心区域由士兵全天候守卫，人员、车辆和物资的出入都要经过多重核验。
这样一座被军事化管理的科研国家，怎麽会被袭击呢？
是那些在帕尔纳索斯的抗议者吗？可那群人怎麽可能攻破一个战时国家的武装防线呢？
「袭击发生在哪儿？」余弦赶忙问道：
「真理之环被人攻进去了？」
「不清楚。」波尔眉头紧紧皱着：
「终端上只能收到简报，昨晚宵禁前的几分钟，联邦南部能源区、几处外部设施出现了异常。」
「核心区呢？」
「核心区应该没有失守。」波尔停顿了一下：
「至少通报上是这麽说的。」
说着，他刚要再拨一次通话试试，手里的终端震动了起来。
「波尔教授？」扬声器里传来了陈立中急切的声音，背景也是一片嘈杂：
「你现在在哪里？」
「昨天去了格林德河谷，现在刚出来，还在山区公路上。」波尔赶忙问道：
「我看到通报了，说园区被袭击了？到底怎麽回事？现在情况怎麽样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回来再说吧。」陈立中立即说道：
「不要走原来的南侧公路，那里已经封锁了。继续沿山区公路向北，在十二号隧道前停车，会有武装人员接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更嘈杂的人声，陈立中打了个招呼，便匆匆挂断了。
挂断电话後，波尔和余弦对视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
「稍等一下。」
他推开车门，冒着雨雪绕到车後，余弦隔着後视镜，看见他掀开後备箱，不知道在那两个黑色手提箱旁摆弄着什麽。
过了一会儿，波尔重新关上後备箱，拍了拍沾在袖口上的水珠，回到驾驶座上，时间不长，但他的衣服上已经洇湿了一片。
「怎麽了？」余弦问道。
「没什麽，检查一下箱子里的东西。」
波尔系上安全带，调转方向，按照陈立中给出的路线驶向北侧山区公路。
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前面出现了几辆满载沙袋的重型卡车，还跟着移动发电车和工程抢险车，车厢上印着不同国家机构的标志，显然是从周边地区紧急调来的。
路边也开始出现临时设立的军用指示牌。
原本通往真理之环的几条支路，全都被装甲车辆横在路口封死了。
穿着防水作战服的士兵站在雨里，引导所有返程车辆转向北侧通道。
波尔开了二十多分钟，十二号隧道终於出现在雨幕中。
隧道入口外，已经架起了第一道检查点，铁制拒马封住了大半路面，只留下了足够一辆车通过的狭窄通道。
十几名士兵分散在道路两侧，深色防水作战服外套着防弹背心，枪口斜垂在胸前，逐辆核验来往人员的身份。
波尔放慢车速，按照前方士兵的手势停在检查线前，一名士兵走到驾驶座旁，示意波尔降下车窗。
「身份文件和返程授权。」士兵用英文喊道。
波尔将终端递了过去，士兵扫描了屏幕上的安全码，又抬头看了波尔一眼，确认波尔和余弦的身份後，他向後退了两步。
「下车。」
「还要检查？」波尔挑了挑眉，问道。
「二次核验，请配合一下。」士兵持枪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声音冷漠。
波尔没有争辩，解开安全带，余弦也跟着推门下车，冷风夹着雨雪迎面扑来。
两名士兵很快围到车尾，一个检查底盘，另外一人打开後备箱。
「这是什麽？」士兵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箱上。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枪身上，另一名士兵也向旁边移动了半步，视线紧盯着波尔：
「管制期间，不能携带未经申报的物品进入园区。」
「一些土特产而已。」波尔的语气很平静：
「格林德河谷当地人送的一些东西。」
士兵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
「打开。」
波尔走过去，蹲在後备箱前，依次打开了两个手提箱的锁扣。
士兵没有靠近，只用枪口向箱子示意了一下。
「慢一点。」
波尔依言，捏住拉链头，一寸一寸地将拉链拉开。
箱盖翻起後，几根真空包装的瑞士香肠整齐地码在最上面，旁边塞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风乾牛肉，还有几轮包装完好的烤奶酪。
士兵伸手翻检了几下，又拿出检测仪，在两个箱子上来回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爆炸物和电子装置，才向同伴点了点头，让波尔把手提箱放在地上。
另一名士兵已经拿着识别终端走到余弦面前，让他把手掌按在可携式识别板上，与资料库里的生物信息重新比对。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最後，一辆军用越野车从隧道另一端驶来，停在他们前方。
「你们的身份已经通过核验。」负责检查的士兵将终端还给波尔，他指了指前面的军车：
「跟着它走。途中不要偏离指定路线，也不要在任何未授权区域停车。」
「明白。」
两人重新上车，前方的军用越野车亮起尾灯，带着他们缓缓驶进隧道。
穿过十二号隧道後，沿途驻守的装甲车辆少了一些，停靠的变成了成排的工程车辆。
士兵们拉着粗大的电缆，往临时搭建的配电站里牵去。
越靠近真理之环，雨势越大，雨刷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擦出一片模糊的视野。
原本那条通向主入口的道路，此刻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路面积水漫过路缘，道路中央停着一辆装甲车，士兵挥动着萤光指挥棒，引导车队转入地势更高的备用通道，波尔也跟着前面的军车拐上坡道。
不久後，真理之环的轮廓终於从雨幕中显现出来。
几座高塔上的探照灯穿过昏暗的天色，在雨幕和高墙之间来回扫动，远远看去，似乎和他们离开时没有什麽不同。
车队接连通过第二道、第三道检查点，终於驶入真理之环内部。
直到越野车从最後一道防爆门下穿过，余弦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路上已经到处都是积水。
浑浊的水流沿着地势从南侧不断涌来，漫过人行道，也没过了道路边缘的排水口。
几辆小型工程车停在水中，穿着齐腰防水服的工作人员正拖着输水软管向前移动，更远处，三辆移动泵车并排停在中央道路上。
抽水泵轰鸣着，黑色软管从地下的检修口延伸出来，横跨整条主路，把不断抽出的污水排向外围泄洪渠。
道路两边堆满了沙袋、发电设备和密封的箱子。
一组组的研究人员匆匆穿过积水，每一支队伍旁边都跟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整座城市像一艘进水的巨轮，紧张的气息蔓延开来。
路两旁的广播里，不断用几国语言重复着管制命令：
「地下二层至地下五层已经封锁，所有人员不得接近南部能源区。」
「持旧版通行凭证者，请立即前往最近的核验点，未完成二次身份验证不得进入任何研究设施。」
军用越野车在前方一个路口拐了弯，将他们带到一栋临时改造的核验大厅外。
这里原本似乎是个会议中心，此时大厅内的桌椅全被搬到墙边，中央用金属隔离栏分出了几条通道，入口处架着几台扫描设备。
核验点里已经没什麽人了，零零散散几个刚返程的人正在登记，余弦他们看起来属於回来得比较晚的一批。
波尔带着余弦朝着其中一个通道走去，一个亚洲面孔的女人，胸前挂着工作证，正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处理着什麽工作。
波尔带着余弦走了过去，女人抬起头，看清来人後，神色有些意外：
「褚教授？你怎麽来了？你昨天也没在城里吗？」
「对，有外勤任务，」波尔看起来和女人相熟，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问道：
「小颖，这里是怎麽回事？我们昨天离开的时候，园区里还一切正常，怎麽突然进了这麽多水？我看简报说是被袭击了？」
名叫小颖的女人叹了口气，她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愿被太多人听见：
「南部的主泵站，还有一套备用变电设施，昨晚都出事了。」
「主泵站出问题了？」波尔脸色一变。
「对，你去过那几座泵站吗？功率最大的那几个，都修在最外层排涝区。」小颖解释道：
「昨天晚上，一辆登记在册的工程车，先切断了主泵的配电设备，又接着截断了备用线路。」
她说到这里，朝窗外看了一眼，几辆移动泵车正从核验大厅门前驶过。
「现在外面的雨量本来就超过负荷了，虽然其他泵还在工作，但少了个主泵，地下管廊和低层设备区很快就开始倒灌了。」
「袭击的人抓住了吗？」波尔问道。
「抓住了。」小颖点了点头：
「听说只花了十几分钟，安保部队就把人控制住了，有七八个人被击毙了，其余的也都被抓住了。」
「十几分钟......」波尔疑惑道：
「那动静怎麽会这麽大？我看外面警戒人数翻了几倍了。」
「被他们调虎离山了。」小颖神色凝重：
「事故发生後，园区立即启动了防洪应急流程，南部地下区域开始疏散，大量安保和消防人员都被调往能源区了，谁都以为敌人在外面。」
「实际上，还有人在里面？」波尔问道。
小颖点了点头：
「是啊，梦网研究中心遭到了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