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记，我看出来也不能随便说，我没资格。刚才张主任说了，没办法。”沈临风只是说，“他的话，跟天津那边的意思，是一样的。”
“一样的……”顾永昌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他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得有点满，酒面上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陈秀芳看着何倩。
她脸色很白，纸巾攥得死紧，她想说点什么，看得出，她对能做手术抱了很大的希望。
“小何，”沈临风心想幸亏刚才做了铺垫，要不然何倩怕是得发疯吧，“你别急，人上了岁数哪有不生病的，你得想开了。”
何倩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沈医生，那……那就没办法了吗？”
“张主任说的是常规路子。”沈临风把片子重新收进文件袋，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对齐，“但话不能死在一个人嘴里。他今天看的只是片子，没见着人。”
顾永昌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临风把文件袋推到何倩面前，“片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人七十二岁了，老年人嘛，血管钙化，这些硬条件改变不了。但病人本人的状态……比如心功能多少，肺怎么样，肾功能怎么样，平时能不能爬三层楼，这些片子看不出来。”
何倩愣愣地看着他。
“张主任这个人我了解，”沈临风说，“他从不把话说满，总会留有余地，他说危险大，是真的危险大，但他没说‘绝对不能做’。”
顾永昌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下巴：“那怎么办？”
“等会儿听听信儿吧，张主任会给出联系的。”看何倩悲悲切切的样子，沈临风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依我看最保险的办法是让老太太去苏州一趟，找张主任看看门诊，当面看，跟看片子不是一回事。他要是见了人还是说保守，那就是真没辙了。
何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一边擦一边说：“好，好，只要能治好，我们去，我们去苏州……”
“别急着定。”沈临风说，“还是那句话，等他消息。”
顾永昌点点头，端起那杯满出来的酒，一仰头喝了。喝完，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沈医生，”他说，“这事太麻烦你了。”
“谈不上麻烦。”沈临风摆摆手，“我就是打个电话问了一句。”
“可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顾永昌摇头，“要是没有你，我们哪能让张主任给看上片子。”
沈临风看了他一眼。
“临风，咱哥俩投缘，和你打交道心里舒服，你有文化，和村里那些大老粗不一样，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有分寸。”顾永昌把杯子转了半圈，“咱们以后可得常联系。”
陈秀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这话另有所指，这是让沈临风说话时不要说不该说的，能有什么，还不是带出去一起吃饭的那个女人的事。
旁边的沈临风面色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听出来。
顾永昌又给沈临风倒了一杯酒：“来，临风，我敬你一杯，友谊地久天长。”
沈临风推辞道：“顾书记，我今天可是开车来的，酒后驾驶可是犯法呀！”
顾永昌一愣，马上换上了笑脸：“没关系，我这里有现成的代驾，”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何倩，“到时候，她能把车开回去。”
“是吗？”沈临风有些吃惊，“没看出来呀，小何什么车都能开？”
何倩不好意思地一笑：“沈大哥，你别听他说，我就是从小没上好学，跟我爸在家种地，爱摆弄各种车，不过你别担心，放开喝吧，如果房车我开不了，大不了我用我家小车把你送回去明天再接你开取车。”
陈秀芳暗暗佩服，这女人悲伤之际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个头脑灵活的人，不一般。
顾永昌把酒杯又往前推了推：“临风，喝吧，在家门口喝酒，还用担心车呀。代驾都在这儿坐着呢，你还怕什么？”
沈临风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何倩，笑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放下：“顾书记，来。”
“行，干了。”顾永昌一口干完，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声音，“临风，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老太太去苏州……”顾永昌顿了顿，“能不能不去？”
沈临风抬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顾永昌赶紧说，“心疼老太太了。她七十多了，心脏那毛病，坐那么远的车，颠一路，万一路上犯了呢？去苏州还得转车，到医院又是排队、挂号……年轻人跑一趟都累，何况她。”
“顾书记，”沈临风说，“你这个想法我明白。”
“那……”
“但是不行。”沈临风说，“张主任看的只是片子。我刚才说了，老太太的具体情况得他本人看。”
顾永昌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知道你心疼病人。”沈临风说，“可正因为心疼，才更不能省这一步。省了这一步，他就看不了。”
顾永昌“哎”了一声，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要不这样，”他忽然眼睛一亮，“能不能让张主任直接给开药？开完了，我们去取，取回来让老太太照着吃。”
沈临风没马上答。
顾永昌以为有门，身子往前探了探：“临风，我知道这事麻烦你。这么着——村北有块旱地，五亩来的，承包期到了，今年还没包出去，你要是喜欢，拿去种着玩儿，不要租金。”
沈临风笑了，心想，这当官的就是不一样，什么时候都懂得交换，只不过他是拿着集体的东西来交换自家的利益，地他喜欢，可是不能要，自己清白了一辈子，可不做这种事，便说：“顾书记，你也看到了，我刚刚买了房车，正在兴头儿上，这几天配备的东西都陆续到了，过几天我们就出去玩了，别说是五亩，就是家里的园子都没时间管了，我谢谢你的好意，种不了喽。”
“那你让陈叔种啊。”顾永昌转头看陈秀芳，“陈叔不是闲不住吗？”
陈秀芳赶紧摆手：“不行不行，我爸岁数大了，别看他说的好，干不了正经活儿，那么多地他可种不了。到现在家里的玉米还都没脱粒呢，棒子都在空屋里扔着呢。”
“那……”
“顾书记，”沈临风把话接回来，声音还是平的，“老太太看病这事，还得去当面看，张主任我了解，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你们也别着急，不用马上就去，等老太太这阵子稳定些了，状态好点，再安排，到时候你跟我联系，我这边跟张主任打个招呼，让他给留个号。”
顾永昌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口酒：“行，听你的。你是医生，你们懂。”
于是又举杯。
清蒸鲈鱼已经凉了，盘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汤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二头，等会儿”
陈秀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声音她听着耳熟——像有堂叔家的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