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果然是小玉，穿着件红棉袄，脸红扑扑的，手里晃着车钥匙往外追她对象。
“小玉？”
“大姐，”小玉咧嘴一笑，“你也来吃饭啊？”
“是啊，你们这是吃完了？”陈秀芳不等回答，又问，“你们回哪儿？”
小玉婆家是隔壁县的，陈秀芳感觉他们会回娘家。
果然，小玉调皮地说：“回你家对门！”
“那你等我们会儿！”
陈秀芳回身对沈临风他们说：“你们都吃好了吗？要是吃好了，就让小玉把咱们的车开回去。”
顾永昌赶紧摆手：“别急着走啊，再坐会儿。菜还没上全呢，我刚才又点了个锅包肉。”
“顾书记，”沈临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我们吃饱了，今天聊得挺好，改天再聚。”
“你说，咱们才聊了这么一会儿……”
“顾书记，你还有别的事儿和我说吗？”
“那倒没了。”
“那就行。小玉能把我那车开回去，”沈临风笑了一下，“大家也省事。”
顾永昌愣了一下：“小玉是谁？”
其实沈临风也不知道，他没见过小玉。
“我家对门有堂叔家的闺女，”陈秀芳解释，“她是驾照教练。”
“哦。”沈临风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顾永昌也不好再留，站起来送人：“那行，那行。临风，陈姐，路上慢点，老太太的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
出了包间，走廊里冷风一灌，陈秀芳打了个哆嗦。
小玉和对象二头已经等在饭店门口。
小玉开房车，沈临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冲顾永昌挥了挥手。
二头把自己的车开到旁边：“大姐，你坐我的。”
陈秀芳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暖风，还留着淡淡的橘子味。
和顾永昌和何倩告别，四个人两辆车回了家。
晚上，陈秀芳问沈临风：“你今天什么感受？”
沈临风没马上答。他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指甲在皮上划了个十字，慢慢剥。
橘皮的香气散出来，在暖风里一荡。
掰下一半，他推过去。
陈秀芳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指，凉的。
沈临风这才开口：“他这顿饭，可值了。”
“怎么讲？”
“你想想。”他把橘子皮捏成一个小碗，放在桌角，“一顿饭，我做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该说的别说。顾书记那话，‘友谊地久天长’——他是在提醒我，有些话不能当着人讲，那天看到的人和想到的事不能说出去。”
陈秀芳“嗯”了一声，他也听出来了。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他在他老婆面前，演了一出孝顺，惦记老太太的病，句句都是‘我心疼人’，可他心疼的是老太太吗？他心疼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第三呢？”
“第三最要命。”沈临风笑了笑，“他想让张主任违规给他岳母开药。人不去，药却开来，说不定到时候还让人家给寄过来，这是让我拿医院的关系，给他换人情。”
陈秀芳把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酸得直闭眼睛，还是咽了下去。
“你觉得呢？”沈临风问。
“跟你差不多。”陈秀芳说，“就是……我没想到他能想到那一步。”
“他精着呢。”沈临风说，“这种人，一辈子都在算计，算到骨头缝里。”
陈秀芳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如果他们真去苏州，你还管不管？”
“管啊。”沈临风答得很干脆，“给张主任打个电话的事儿，挂号、加号、找床位，我一句话的事。”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喝了口水，“至于别的——住院、看病、开药，他直接找张主任就行了，他们是正常的医患关系了，我和他的交集，仅此而已。”
陈秀芳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很平静，没有一丝勉强。
陈秀芳没再说话，低头吃橘子。
这一瓣更酸，她眼睛都眯起来了，喉咙里一阵发紧。
沈临风伸手把她手里剩下的半块拿过去，自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没觉得有多酸。
“你嫌酸，剥别的。”他说。
“不吃了。”陈秀芳摇头，抽了张纸巾，把手在上面擦了擦，“你说这当官的真好啊，求人办事，用公家的地来换人情。五亩旱地，不要租金——说得跟他自己的似的。”
“那不是他们的常规操作吗？”沈临风见怪不怪，“现在当官的不都这样？”
陈秀芳愣了一下：“你长期在苏州，在城市里，也知道这些？”
“那有啥不知道的？”沈临风吃完橘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没亲眼见过，还没听说过？”
“哦？”陈秀芳来了兴趣，“你天天上班，能听谁说？”
“同事，病人，多着呢，我们上班也不是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看病，总得有自由活动时间吧。”沈临风故意开玩笑，然后感叹，“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顿了顿，说起一个同事村里的事。
“我有个同事，姓周，苏北人。他们村里有个人，在外村当村长。那村队部年头多了，他张罗拆了重盖——就是村委会办公的地方，批了钱，就动工了。”
“嗯。”
“结果呢，队部刚一动工，村长他爸妈家的房子也开始了。”沈临风说，“砖是从队部拉来的，水泥是队部多买的水泥，工人是队部请的工人。队部还没封顶，他家的瓦先上了。”
陈秀芳“啊”了一声。
“房子盖好了，院子得修，门前的路得硬化。”沈临风继续说，“于是村长工作的村里，就修路……”
“敢情他家盖房子修路，都用公家的东西呀？”
“你还以为啥呢。”沈临风笑了，“老周说了，幸亏村长爸妈要盖房修路要不然那个村还修不了路呢。你说他们一个月赚个三四千块钱，人情分子天天不断——红白喜事、满月升学，一年下来随出去的礼比工资还多，你以为他们图啥？”
陈秀芳半天没说话，这就是天天喊新农村建设的领导干部？
“临风，”她忽然说，“你咋啥都知道？”
“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文弱书生，只会看病。”陈秀芳说。
“我记性还行。”沈临风笑，“他们说了，我就能记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他们发牢骚，我爱多想点儿，要不然，我的工作生活和他们没有一点接触，我哪知道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