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临风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睁着眼躺了大概十分钟，才轻轻起身。
陈秀芳也起来了，正在厨房烧水。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醒了？”
“嗯。”沈临风套上外套，“今天冷。”
“冷也得干活。”陈秀芳往锅里舀了瓢水，“小川那屋地上，十来口袋玉米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趁咱们有空，褪了吧。”
“褪了干什么？”
“留着自己吃、喂鸡。”陈秀芳说，“爸妈岁数大了，弯腰驼背的，等他们打，我不放心，趁咱们还没出去，打了放着，二娟家有褪玉米的机器，一会儿我去借。”
沈临风“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去洗脸。
水凉，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在饭桌上看着要年轻些，眼下有两道青影。
“临风。”陈秀芳在灶前喊。
“嗯？”
“一会儿你穿爸的旧衣服，打玉米可脏了。”
沈临风愣了一下，笑：“有什么关系，脏了就洗，没多少玩意儿。”
“你不嫌弃那就好。”陈秀芳把水烧开，关了火，“一会儿咱们一个摇，一个放棒子。”
陈秀芳过去借机器的时候，二娟妈正蹲在院里喂鸡，看见他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哟，秀芳，这么早。”
“是啊，嫂子，借你家脱粒机用用。”陈秀芳说，“把玉米打了粒放着。”
“行啊。”二娟妈站起来，往屋里喊，“他爸！把咱那机器给秀芳搬出来！”
二娟爸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说：“秀芳你会用吗？要不我给你打吧？”
“不用，二哥，那么点东西，我和临风一会儿就打了，飞的磨磨唧唧的，你别沾手了，你把机子跟我抬过去就行了。”
二娟爸和陈秀芳抬着，去了西院。
机器放下来的时候，沈临风才看清——一个铁架子，上面是个滚筒，滚筒一头连着个摇把，摇把上缠着圈旧胶布。
“就这个？”
“就这个。”二娟爸说，“最古老的，手摇式的，比用改锥串了，用手一个棒子一个棒子的褪快多了，不过现在有电动的，老了，用的不多了，咱家没买。”
“二哥，这就很好了。”陈秀芳开始张罗试试。
沈临风点点头，道了谢，和陈秀芳把机器摆到小川那间屋门口。
门推开，一股土味涌出来。
地上并排放着十来口袋玉米棒子，麻袋口扎着，鼓鼓囊囊。
墙边靠着几根木棍，角落里堆着些旧农具。
“就这儿吧。”陈秀芳把袋子拽出来一个，很重。
二娟爸是种地老把式，看他们俩就干不了啥，帮着把袋子都搬出来。
玉米棒子倒出来，金黄一片，堆了半屋地，都已经干透了，一掰就掉粒。
沈临风蹲下来，抓起一个看了看：“这得摇多久？”
“很快，我看见过。”陈秀芳找了个塑料袋铺在机器下面，“摇吧，摇着就知道了。”
二娟爸演示给他们看，沈临风握住摇把，试了试，有些沉，不过还可以。
“我开始了。”
“慢点儿，先少放。”陈秀芳抓起一个玉米棒子，塞进进料口。
摇把转起来，滚筒“咔咔”响，玉米粒“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塑料袋上，声音脆得像下雨。
沈临风摇得挺顺。
“行啊。”陈秀芳笑了。
“行，就这么干。”二娟爸笑着鼓励。
沈临风低头摇。
十分钟后，陈秀芳伸手：“换我。”
“不用——”
“换我。”陈秀芳把他的手拉开。
沈临风退开，看着她握住摇把。
陈秀芳摇得慢，但稳。玉米粒“哗哗”地落，她额头上很快渗出细汗。
二娟爸要帮忙，他们不让，二娟爸看自己没啥用，转身走了。
摇了一会儿，陈秀芳速度明显慢了。
“歇会儿。”沈临风说。
“不歇。”陈秀芳咬着牙，“摇着摇着就习惯了。”
结果没摇二十分钟，她停下来，把手翻过来——掌心起了两个泡，亮晶晶的。
“哎哟。”沈临风皱眉。
“没事。”陈秀芳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这机器太沉。”
“我来。”
“你摇也得起泡，我给你找个手套去。”
一会儿，陈秀芳找了一副种菜时戴的手套，总比直接用手强。
“我再摇。”沈临风说。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春媳妇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个抹布：“哟，你们这是……”
“打玉米呢。”陈秀芳说。
“用这个？”二春媳妇指了指那台手摇机，“这玩意儿多费劲啊。”
“凑合用吧，用手褪更费劲。”
“我家有电动的！”二春媳妇眼睛一亮，“去搬吧，那个快还省劲儿——”
“不用不用。”沈临风赶紧摆手，“没多少，我们也没啥事，不值得换了。就用这个吧。”
“真不用？”
“真不用。”沈临风笑了笑，“我们俩闲着也是闲着。”
二春媳妇“哦”了一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们忙，我去喊我婆婆来帮忙。”
“别别别。”陈秀芳说，“老太太岁数大了，别累着，这点活儿，不够我俩干的。”
“那行。”二春媳妇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忙活，我去收拾收拾白菜。”
“好的，你快去忙吧。”就放放下手里的活去送了送二春媳妇，顺便也歇了一口气，回来，沈临风看着满头满脸都是碎屑的陈秀芳笑着问：“秀芳，你说咱俩像不像地道的农民？”
“像农民挺好的呀，我本身就是农民的孩子。”陈秀芳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对了，二春媳妇说她去收拾白菜，你看，咱家窗根前那一大溜白菜也得收拾收拾，要不然就都烂了。”
“得，更像农民了。”
陈秀芳弯腰拿起摇把，又开始摇机器：“人家小品都说了，劳动者才是最美的人，当农民，做一个体力劳动者，不仅锻炼身体，还能生产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多有成就感。”
“是啊！”一说到这个沈临风不抬杠，“有时候我也这么认为，工作中有压力的时候，当一个人的病情找不到突破口的时候，我就想过，还不如去工地搬砖呢，搬一块砖送上去，这活就完了，可是做医生不行。”
这话让陈秀芳很有同感：“我都想跟你握握手，我讲优质课，碰到瓶颈的时候也这么想，我就想这还不如去地里插秧、割稻子呢，那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费点劲，累点总能歇过来，可是公开课要想有亮点，要想出彩，必须得有大脑支持，脑子里没有怎么努力都不行。”
“这就是各有各的好处吧！”
沈临风又想起二春媳妇，笑了一下：“你说这村里人，挺热情。”
“那是。”陈秀芳说，“他们没啥事，就爱东打听西打听的，看个八卦，嚼个舌根什么的，咱们这有点动静，二春媳妇就过来看看，不过要是有难处，真张嘴，她真能把他家的电动脱粒机让咱们搬来。”
“那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当然。”陈秀芳有了感慨，“不管怎么说，一庄一院的住着，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有事儿都会有个照应，不比城里天南的海北的，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对门邻居都可能几年不说一句话。”
“是，在这住这些日子，我觉得村里人还是讲乡情的，这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