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之后,诸司并不算正式开衙,真正忙起来还须等到明日,故而退朝之后,许多官员并未急着回衙,或在新城各处察看,或与同僚商议来岁章程。
梁国公房玄龄便是在此时,随众人看过政务院新址,方才乘车归府。
虽然暗自咋舌豫王的手笔,但那高昂的建筑预算也让他打消了修一座新宅的念头。
他上车时便暗自想着,等回府之后定要温上壶酒,再请些门生故吏入府吃盏酒,谈些清静话,也算给这忙碌的岁首讨个自在。
谁知回到府中,房玄龄在书房中才看了片刻书,心中那点清静便又化作了出门走走的念头。
他放下书卷望着窗外霜色,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踏入市井了。
自从跟随二凤陛下以来,他便像一根钉在政务上的铁钉,日日在公廨与宫城之间来回。
早些年,陛下还常笑他,说梁国公若有朝日不进宫,长安诸司便要少半个主心骨。
房玄龄对此从不辩解,因为陛下说得并不算错。
只是如今不同了。
政务院虽忙,诸部也各有分掌,再加上规制逐渐完善,许多事务已经不必尽数压在一人肩上。
房玄龄偶得半日空闲,反倒不知该如何消磨。
把书卷合上起身走到后院,他正妻卢氏进门见房玄龄立在廊下,便问道:“官人可是有何吩咐?”
“今日不在府中用饭了。”
卢氏微微抬眉。
“官人可是约了哪位客人?若是如此,妾身便让厨房早些备下酒菜。”
“并未约人。”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面上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
“老夫只是想出去走走。”
卢氏看着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话。
房玄龄道:“我已经许久不曾去长安新区附近的棚户区了。”
“听说那里新开了许多食肆,羊肉锅子尤其出名,陛下与豫王殿下常说,政务院诸人不可只坐在高堂上看文书,也当去百姓中间走走,今日难得空闲,便想着换身衣裳,带你与孩子们去吃顿热食。”
卢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又看了看房玄龄。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官人自己去吧。”
房玄龄怔住。
“这是为何?”
“妾身不惯去那等地方。”
卢氏声音比平日更低些。
“街上人多,食肆里又嘈杂,若被人认出来怕是诸多不便,官人带直儿去便是,妾身留在府中等你们回来。”
房玄龄听完,竟笑了。
“夫人这是怕旁人议论?”
卢氏没有答话。
房玄龄却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如今长安风气早已不同往昔,朝廷既然倡导男女皆可出入市肆,便不是说在纸上的空话,百姓家女子能够自在逛街,官家夫人又为何不能?老夫身为政务院副总理大臣,若连自家夫人都不敢带出门,日后还如何劝百姓相信新政?”
卢氏仍有些迟疑。
“话虽如此,妾身到底年长,身子也不如年轻女子利落。”
“你只管穿暖些,旁的都由老夫照看。”
“官人这是非去不可了?”
“非去不可。”
房玄龄答得干脆。
“我还要让你看看如今长安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再说,若是都不敢带夫人出门吃顿锅子,怕是连自家孩子都要笑话。”
卢氏瞪了他一眼。
“谁敢笑话官人?”
“直儿不敢,遗则与遗义却未必不敢,那两个小子如今胆子越发大了,尤其遗义,前日还悄悄说我日日板着脸,像是坊门口的石狮子。”
卢氏听得忍不住笑了。
房玄龄见她笑,便趁势拉着她往里屋走。
“走,换身寻常衣裳。”
“妾身还未答应。”
“夫人既然笑了,便算答应。”
“官人惯会强词夺理...”
卢氏被他拉着走了几步,终究没有再挣。
里屋之中,房玄龄换下深色官袍,穿了件青布长衣,外头披上旧皮裘,卢氏也换了朴素冬衣,只在发间留了支不甚显眼的银簪。
房玄龄看着她点头道:“如此便好。”
卢氏道:“官人自己倒像个寻常老叟,妾身却仍有几分惹眼。”
“那是夫人本就生得好,换什么衣裳都遮不住。”
“这话倒像是从旁人嘴里学来的。”
“老夫非是木头,偶尔也会说几句好听话。”
二人正说着,房遗直从外头进来。
房遗直已过弱冠,眉目沉稳,身上带着长安大学学子的清正气,他先向父母见礼,听说要去棚户区用饭便立即道:“父亲若要出门,孩儿先带人去看路。”
“你带两名家仆先行。”
房玄龄点头。
“寻处不惹眼的食肆,莫要惊动太多人,若有合适地方便先订下席位。”
“孩儿明白。”
房遗直又问:“父亲可要带护卫?”
“带七八名玄甲军便是,皆换寻常衣裳,不可披甲执刃招摇。”
房遗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不多时,几名玄甲军卸下衣甲,换成短褐皮袄,混在家仆之间出了府,另有两名家仆牵马前行,房遗直亲自随队探路。
房玄龄则带着卢氏、房遗则、房遗义,以及两名女儿,乘上魏王李泰所赠的豪华四轮马车。
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铺着厚毡,车壁嵌着保暖夹层,角落里还置了小炉,车轮经过平整石路几乎不显颠簸。
几个孩子刚上车时,皆有些拘谨。
他们虽是在梁国公的儿女,却极少由父亲亲自带出门,房玄龄在朝中威名太重,回到家中又素来寡言,孩子们见了他总要先掂量几分。
俩儿子坐的笔直,连眼睛都不敢四下乱看。
两个女儿挨着卢氏,一人抱着个小暖炉,神色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怕父亲忽然训人。
房玄龄看在眼中便故意板着脸道:“今日出门用饭,谁若敢少吃,便罚他回府抄书。”
房遗义小心问道:“父亲,吃得多会受罚吗?”
“自然不会。”
“那若是吃得太多,撑坏了肚子呢?”
“便罚你少吃些。”
房遗义想了想,觉得此话颇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便皱着眉头不再出声。
房玄龄见状终于笑了。
“你这小子,才九岁便会同父亲讲条件,往后长大了,怕是连魏大夫也敢顶撞。”
卢氏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女儿也跟着笑起来。
房玄龄又看向长女道:“你们姊妹两个今日只管吃,若有喜欢的东西,也可买些带回府中。”
“果真什么都能买?”
次女抬头问。
“可以买只小狗吗?”
“可以。”
“可以买只会说话的鹦鹉吗?”
房玄龄沉默片刻。
“可以,不过得先问你母亲。”
卢氏立即道:“不许买。”
两个女儿同时叹气。
房玄龄便道:“你们看,家中真正能做主的并非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