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中又响起笑声。
卢氏望着丈夫与孩子,眼神不觉柔了许多。
他与卢氏成婚多年,早些年夫妻之间其实没有多少闲话可说,那时他整日留在宫中,回府时常已过夜半。
起初还担心他是否在外头寻花问柳,暗中查过几次,后来才知晓这位梁国公并非贪恋酒色,只是被陛下使唤得太狠。
房玄龄怕陛下,也怕她。
故而夫妻二人虽相敬多年,真正敞开说话的时日并不多。
底下孩子们更是如此,房玄龄每日归家之后,常常只是问几句功课,便又回书房去了。
直到政务院成立,最忙的岁月过去,他像是忽然换了个人。
每日下值之后不再往酒肆与公廨,多数时候都留在家中教孩子读书,替他们讲朝廷制度,甚至亲自检查格物课业。
房遗爱更是被他亲自送往仙界求学。
那日临行前,房玄龄在书房中坐了许久对卢氏说:“孩子们日后不必尽数入朝为官,若愿意,去科学院或弘文馆做些学问也好。”
卢氏当时听得愣了半晌。
她认识的房玄龄向来认为家中子弟须立功名、承门第,谁知如今竟说孩子们只要能做些有用之事就好,不必非要挤进朝堂。
后来房玄龄又悄悄告诉她,自己在长安交易所中攒下了大笔家资,足够孩子们安稳过上两三代,只要不胡乱挥霍,便无需为衣食发愁。
她当时完全被震住。
甚至以关心为由暗自请孙思邈替房玄龄诊过脉,怀疑自家官人是不是被什么异物撞了头。
孙思邈只捋须笑道:“房公神清气足,思虑清明,并无异常。”
卢氏这才稍稍安心。
谁知岁末之前,她自己又诊出了喜脉。
房玄龄年近花甲,竟又添了孩子。
她追问许久,房玄龄只说那几晚龙精虎猛皆赖‘豫王赐的仙药’。
她听到这里也不再追问。
自从贞观八年以来,长安城中的奇事怪事多得很,谁又能说房家不能多出件怪事?
车轮碾过新区外缘的石路,车外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孩子掀开帘角,立刻发出惊呼。
车行两刻钟,终于到了棚户区旁的美食街。
此处原本只是些临时搭起的棚屋,后来随着新区扩展,朝廷为百姓修了排水与供暖,附近便逐渐聚起了许多食肆。
到了夜里,灯火沿街排开,各类食物的香气混在冷风中,竟把寒意压下去不少。
房遗直早已在街口等候。
一行人下车之后,房遗直带着家仆先入店中替众人引路。
这家店门面门帘厚实,屋里烧着炭炉,窗上结着白雾。
店中桌席已坐了大半,伙计端着铜锅穿梭其中,脚下虽忙,口中却不断招呼客人。
房玄龄刚踏入门槛便对掌柜道:“给我来三桌羊肉锅子,每桌多上两盘羊肉,一盘冻豆腐,两壶甜酒,菜蔬也多来些,若有香油碟便各人都备一只。”
掌柜原本正在柜边算账,听见这番话立即抬头。
房玄龄又道:“另给老夫单独来盘细丝汤饼,待锅开之后下进去。”
“好嘞,客官请坐,即刻就来。”
掌柜连忙迎上前来。
掌柜脸圆耳厚,他见房玄龄一行衣着朴素,身边却有几名身形挺拔的汉子,又见点的吃食颇多,心知来客不是寻常百姓,便亲自来招呼。
卢氏带着孩子们坐在里侧,房玄龄和房遗直坐在外侧,另外的家仆和玄甲军占两桌,方便照看外头动静。
羊肉很快送上。
铜锅放在炭炉上,汤面翻着白沫,葱段、姜片与胡椒的香气慢慢散开,孩子们原本还有些拘谨,待见羊肉片下锅,个个都盯着锅里不放。
掌柜送来甜酒时见房玄龄吃得颇为自在,便站在旁侧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客官看着便是懂吃之人,小店如今还有些酱牛肉,价钱也比从前便宜,客官可要来盘尝尝?”
房玄龄手中筷子微顿。
“牛肉也能拿出来卖?”
掌柜忙道:“客官莫怪,小的只是随口问问,您方才点菜时那份熟稔,小的便知您是老饕,只怕这两个月未曾出来吃食,不知城中变化。”
房玄龄点了点头。
“这却有何说法?”
掌柜见他有兴趣,话匣子便打开了。
“从前牛肉确实禁得严,可是官府也有细分,若是病牛死牛等只要有县衙验过的宰牛文书,便可分割售卖,只是这等肉质往往不佳,远不如新鲜羊肉。”
“可贞观九年之后,草原上有些部族开始专门养肉牛,那些牛与咱们关中的耕牛不同,野性大难驯服但肉却嫩,后来便陆续有肉牛商队入长安。”
掌柜压低声音。
“他们起初都不敢明着卖,只在暗中转手,小店也不敢沾这事。”
房玄龄夹了片羊肉慢慢咀嚼。
“如今为何又敢摆到台面上?”
掌柜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留意便道:“还不是因为仙界来客。”
“仙界之人?”
“正是。”
掌柜脸上颇有几分神秘。
“那些仙界客人刚来长安时也吃羊肉,可过了两月便有不少人跑到新区或者东西两市来寻牛肉,原是他们嫌羊肉膻味重,偏偏对牛肉格外执着。”
“他们往往买一整头牛,咱们这等小店自然供不起,便有大商号分割之后卖给他们。”
房遗直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仙界之人竟这般能吃?”
掌柜点头道。
“可不是么,长安城里都在传,说仙界人几顿便能吃掉一头牛。”
房玄龄听得失笑。
“这却是误会。”
掌柜忙问:“客官知道其中缘故?”
“他们有冷藏牛肉的法子,买回去之后并非当日尽数吃完,而是放入冰窖,什么时候想吃便取出解冻。”
掌柜瞪大眼睛。
“不在冬季也能这样?”
“自然能。”
掌柜恍然大悟,随即又啧啧称奇。
“客官真是什么都知道。”
房玄龄并未答话。
这些事情他自然清楚,政务院关于肉畜的文书早已送到他案头。
如今邻近大唐的草原部族,已慢慢变成了替大唐养牛、养羊、收羊毛的牧民。
往日那些挥鞭纵马动辄劫掠的部族,如今多半在计算草场产量与牛羊价格,但却比以前的日子好的太多了!
说到底,是大唐给他们换了种活法。
掌柜继续道:“后来牛肉越卖越多,事情也越闹越大,万年县令亲自过问过,说仙界来客既是我朝贵客,朝廷又明令各处尽量配合,而那些牛又不是大唐耕牛,按律并不算私杀耕牛,因此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县令也私下提醒我们,若草原牛确实难以驯服不能用于耕作,那便可以慢慢放开,只是朝廷尚未颁下明文,他正在上书请求修订旧律。”
房玄龄点头。
“此事倒也合乎情理。”
掌柜见房玄龄神色平静,越发觉得这位客官身份不俗。
“客官可要来一盘?滋味与羊肉不同,若真吃过,便知道宿国公为何爱它。”
“宿国公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