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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天子万岁

    次日清晨,全州城东门外。

    一座临时公审台拔地而起。

    高台是用粗松木搭成的,五尺来高的台面铺着厚木板,台前竖起那面三丈高的日月旗。

    日月旗在风中展开,金线绣成的日月纹章在天边晨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听闻大明锦衣卫带人抄了崔家,全州城内外数以千计的百姓闻讯赶来,此刻已将公审台前的一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在台前维持秩序,将人群挡在台前三丈远的地方。

    辰时正,号角声响起。

    三十二名明军近卫开道,李小铨和柳道源并肩走上高台。

    李小铨在主位上坐下,平素他只是一个近卫营把总,但今天他是奉大明天子之命代天子行权。

    “押上来。”

    王杰一声高喊。

    锦衣卫从台侧的囚车中拉出二十七个人。

    打头的是崔振浩,穿着一件被撕破了半边袖子的月白色绸袍,半边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脚镣拖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身后二十六人依次上台,跪成一排。

    每押出一个人台下就爆发一阵惊呼。

    当崔振浩被押到台前正中央跪下时,台下忽然有人嚎啕大哭。

    哭声从西侧的人群里传出来。

    一个白发老妇推开锦衣卫的拦阻,扑到高台边上。

    “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她女儿被崔振浩的儿子强掳进府不过三日便投井死了。

    崔振浩花了几十两银子买通地方官,案子不了了之。

    李小铨抬手示意锦衣卫不要阻拦。

    老妇人被锦衣卫扶到台侧,却依然死死盯着崔振浩,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王杰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宣读:

    “罪人崔振浩,全罗道全州崔氏家主。”

    “其罪一:联名抗拒新政,密谋锁田祸民,为首倡乱者。”

    “其罪二:私通倭寇。去岁十二月初三,以军粮一千石售与萨摩藩,获利白银千余两。”

    “其罪三:隐匿田地三千余亩,二十年未纳田赋,侵吞国税折银逾万两。”

    “其罪四:盘剥佃户、私设刑堂、虐待家奴。”

    “其罪五...贪污义仓粮款、伪造地契侵占族产、私铸铜钱、干涉地方司法等罪行,证据确凿。”

    每念一条,台下的怒吼声就高一分。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

    他摘下头上的破草帽,从帽子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

    “大老爷,这是崔振浩逼我签的欠租单!”

    “小人租了他二十亩田,一年收成不够还租,他把我家的锄头、锅碗瓢盆全搬走了!”

    “连我老伴的嫁妆银簪子都抢走了!”

    老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但他喊出来的每一个字周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把那卷发黄的欠租单高高举起:“各位乡亲,这些年谁没受过崔氏的欺负?”

    “谁家没被他家的狗咬过?”

    “今天恳请大明上使替咱们做主!”

    “恳请大明上使为我等做主!”

    一瞬间,台下跪倒一片。

    李小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果然提前让锦衣卫安排两个内应是对的。

    他看向柳道源:“柳大人,麻烦你了!”

    柳道源闻言,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开。

    “罗州朴氏朴元昌...按律,斩立决。”

    “光州金氏金尚铉...按律,斩立决。”

    “顺天郑氏郑演哲,伪造地契占地,私设公堂...按律,斩立决。”

    ...

    柳道源念完罪状后,合上账册,退到李小铨身后。

    李小铨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看了一眼那二十七个跪在地上的全罗道地主,然后目光移向台下那一张张面孔。

    他们脸上挂着泪痕,都不敢相信自己等到了这一天。

    “陛下说了,全罗道的田是百姓开的,粮是百姓种的。有人想把这些田和粮锁起来饿死百姓,那就是在跟大明天子作对。”

    “跟大明天子作对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转过身,对王杰说了一句:“行刑。”

    王杰抬起手。

    台侧那二十七根木桩前,刽子手同时扬起了鬼头刀。

    刀锋落下。

    惨叫声只在全州城门外持续了片刻,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二十七颗首级一字排开搁在台前,血从台面的木板上淌下去,沿着泥地淌了很长一段,才被锦衣卫泼上来的清水稀释干净。

    王杰重新展开那卷文书,继续念道:

    “余者从犯,男丁流放巨济岛终身,不得赎回。女眷降为官奴。”

    柳道源又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裹着红绸布的紫檀木盘,将盘中的东西倒在台面上,那是二十七家地主的田契。

    柳道源拿起一支火把,将火苗凑近那些田契。

    一瞬间田契便被火焰吞没了,火苗从边缘蔓延到中央,将那些盖了数十年印的纸张烧成灰烬。

    灰烬在台上打着旋,被风吹起来,飘向台下的百姓。

    台下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田契化为灰烬。

    一个中年佃户从人堆里挤到台前,指着那片飞舞的纸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烧了...田契烧了...那咱们...咱们怎么办?”

    柳道源朝着台下大声说道:“大明天子有旨,全罗道均田自即日起施行。新田册已备好,无田者每丁授田二十亩,缺田者补齐二十亩,余田,有能力者可租借,每天税前十抽一,由监理署直接发放田契。”

    王杰将一本崭新田册翻开,念出了第一个名字:“金三顺!”

    人群东侧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小的在!”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农被锦衣卫扶着走上高台。

    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糊满了泥巴,脚趾上还有一道旧年留下的伤疤。

    柳道源依据新田册,写好新的田契,递到他手里。

    二十亩田,四界清楚绘在图旁,底下盖着监理署鲜红的大印。

    “金三顺,全州东乡石井村人。无田佃户,租种崔氏田产二十三年。按新政授田二十亩。”

    金三顺双手捧着那张田契,手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契纸上的字,虽然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认识最下面那枚朱红大印。

    那枚大印不是朝鲜王廷的獬豸印,而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种印记。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面在晨光中猎猎飘扬的日月旗。

    旗子上的日月纹章在逆光中几乎和太阳融为一体,晃得他眯起了眼。

    金三顺忽然记起了什么。

    他几个月前听人说过,江华岛上的渔民搬了家,领了银子和地契。

    好像也是大明天子给的。

    他当时还不信,天子在数千里外的北京,怎么会管朝鲜渔民的死活?

    现在他自己手里也攥着一张地契。

    他看着那面日月旗,嘴唇翕动了半天,然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天子万岁...”

    他说完这四个字,又磕了一个头。

    台下的人跟着他一起磕头。

    数千百姓同时跪倒,朝着日月旗磕头的动静震得高台木板都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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