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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我是满人啊

    同一天,入夜。

    盛京城外十余里一个小村庄。

    满人穆克图住在一座破旧院子里。

    院子是七年前从一户汉人手里接过来的,正屋三间。

    穆克图今年三十七岁,正身旗人,但家里没有牛录章京的顶戴,也没有牛录额真的印信。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披甲人,当年跟着皇太极打天下,皇太极死后被调到宁古塔驻防,几年后他拿着军工,换了一些钱,买了这一处宅子和十几亩良田,娶妻生子。

    穆克图在灶台边啃着一块发霉的豆饼,咬一口硬得牙都崩了,只能掰碎了泡在水里等它发胀再咽。

    他的妻子塔娜坐在炕角缝补一件破旧的棉衣,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吮了吮指尖的血继续穿针。

    两个女儿窝在她身边,大的六岁,小的五岁,两张小脸都冻得通红。

    炕已经好几天没烧了,家里最后一点柴火得用在生灶上。

    穆克图放下豆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听说了吗?今天征粮队又去了汉八旗那边。”

    塔娜停了针线,抬起头。

    “征了多少?”

    “李老三家剩的一袋半高粱全拿走了。他跪在雪地里磕头,求征粮队给他留半袋,好让他刚生了娃的媳妇有口饭吃。”

    “可征粮队那领队一脚把他踹翻,说这是皇上的旨意,颗粒归库。”

    穆克图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李老三与他同村,自从他搬到这个村子,每次春耕秋收,两家人没少互相帮衬,他轻叹一声,低声问道:“他媳妇...才生完没几天吧?”

    “生完三天,还在坐月子。”

    塔娜不再说话了。

    她垂下眼继续缝补那件棉衣。

    棉衣的棉花已经板结了,穿在身上跟披了块铁皮似的,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穆克图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说道:“咱们还剩多少粮食?”

    塔娜一愣,手里的针线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夫君说这话想干什么。

    自己家现在也过得拮据,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养。

    可一想到李老三家的媳妇与刚出生的小儿子,若是没有粮食,怕是活不到秋收。

    而且春耕在即,两家还会互相帮忙赶春耕,若是李老三因为家中事耽误春耕,对两家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塔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咱们家也不多了,夫君若是想帮衬一下,可以借半斗给他们应一下急。”

    就在这是,门外传来一阵狗吠。

    穆克图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十几道人影,拉着几辆马车按家按户的征粮。

    穆克图轻叹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这是征粮队第几次来村里,哪怕是晚上,他也记不清了。

    他关上门,转过身走回房间。

    “没事,是征粮队来了。”

    塔娜有些担忧道:“他们会不会...”

    穆克图摇了摇头,安慰道:“不用担心,咱们是满人。”

    闻言,塔娜松了一口气:“也是,咱们是一家人,又不是李老汉他们,是我过于担忧了。”

    “明天我去村外野地看看,兴许能刨到些能吃的草根。”

    塔娜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棉甲。

    两个女儿依偎在她身边打了会儿瞌睡。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木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穆克图猛地从床边弹起来,准备去看看发什么事。

    可还没走两步,房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内墙上砸出一片碎土,门闩从中断裂成两截滚落在地。

    冷风从洞开的门口灌进来,扑在穆克图一家人的脸上。

    这次征粮队是正黄旗的人。

    打头的是个牛录章京,叫图里琛,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的旧刀疤。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正黄旗披甲兵,每人腰间挎着腰刀,手里拿着麻袋。

    锦州哗变后,顺治下旨把正黄旗全部调回盛京驻防,说这是护卫京畿,其实就是让他们每天出来征粮。

    穆克图下意识地站到了妻女前面。

    “图里琛大人...我是镶蓝旗的人,不是汉八旗...”

    “镶蓝旗咋了?”

    图里琛走进屋里,鞭子指在穆克图鼻尖上:“皇上的最新旨意,无论满汉,颗粒归库。”

    “皇上...”

    “啪!”

    穆克图刚想辩驳,鞭子瞬间抽在他脸上。

    穆克图往后踉跄了一步,脸颊上多了一道血槽,血珠子从翻开的皮肉里渗出来,沿着下巴颏滴在胸口。

    “你想抗旨?”

    他捂着脸站在原地,看着图里琛手下的人冲进东屋。

    片刻之后,东屋里传来粮缸被掀翻的闷响,紧接着是一个披甲兵拖着一袋粮食从里面走出来。

    大半缸高粱米,是他每天只敢吃半个拳头大小的饼,省下来给妻女的余粮。

    现在那几个披甲兵把缸里的粮食倒进麻袋,连缸底几十颗米粒都不放过,还用手刮了几下,袋口一扎就要拎走。

    穆克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住了图里琛的靴子。

    “大人!大人你行行好,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求你给我留一袋...留半袋也行...留十来斤都行啊...”

    图里琛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穆克图,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一只脚,一脚踹在穆克图胸口上。

    穆克图整个人往后仰倒,撞在一旁的桌椅上,桌上的破碗被震落在地,啪的一声摔成几片。

    图里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穆克图一眼。

    “守边将士快断粮了,哪有工夫管你们这些人的死活。”

    “再敢阻拦,抗旨论罪。”

    说完他走出院门,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朝下一户人家的方向走去。

    几名披甲兵扛着麻袋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雪地里渐行渐远。

    穆克图倒在桌边,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塔娜从炕上跌跌撞撞爬下来,扑到丈夫身边,两个女儿跟在母亲身后,蜷缩在墙角,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哭出声。

    穆克图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望着那扇被踹烂的房门,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是满人啊...”

    “怎么连自己人都抢啊...”

    明明他穆克图也是为大清流过血,立过功的人,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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