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赫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着图鲁耳:“图鲁耳!你这是要叛国!”
阿克敦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铁青。
图鲁耳没有动。
他看着额尔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叛国?”
“额尔赫,我问你,大清是谁的大清?”
“是先帝的大清,是摄政王的大清,还是顺治小儿的大清?”
额尔赫愣了一下。
“先帝在时,咱们大清有辽东,有蒙古,有朝鲜。”
“摄政王在时,咱们好歹吃喝不愁。”
“顺治小儿登基这几年,丢了朝鲜,丢了倭国援军,丢了罗刹援军,现在连盛京城外的旗民都要造反了。”
图鲁耳缓缓站起身,看着额尔赫手中的刀:“你说我叛国。”
“那我问你,咱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顺治在干什么?”
“他在盛京皇宫里,把黑龙江以北的土地割给罗刹人!”
“他拿着咱们大清列祖列宗打下来的疆土,去换他那个岌岌可危的皇位!”
“这样的皇帝,值得咱们替他死吗?”
额尔赫的手在发抖。
刀尖依然指着图鲁耳,但刀身开始往下垂。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通报。
“将军!明军使臣到!”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帐帘。
帐帘撩开,柳道源走了进来。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明朝官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头戴乌纱帽。
这身装扮与数月前在全州崔氏庄园里那个降臣判若两人。
两个月前,他还是全罗道观察使,因为金自点案被降职留用。
此刻,他是监理署参议,大明皇帝派来劝降的使臣。
柳道源走到案前,朝图鲁耳微微拱手,然后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将其中一样搁在案上。
这是一柄弯刀,刀柄镶金,刀鞘上錾着沙俄双头鹰的徽记。
图鲁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把刀,这是哈巴罗夫随身携带的那柄哥萨克弯刀。
柳道源将手中信封给了图鲁耳。
图鲁耳拆开一看,眉头一皱。
柳道源趁机说道:“图鲁耳将军,现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回盛京给顺治陪葬。”
“第二,率部投诚。陛下许你一方总兵,麾下士卒编入屯垦军,给田给饷。”
“将军非顺治,不必替他赴死。”
此话一出,帐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其中几人手中的佩刀更是拔出了一半,若不是有图鲁耳在场,怕是当场宰了柳道源。
柳道源见那几人不敢动手,刚刚悬着心彻底放了下来。
腰板子更是挺直了不少。
这种背后有强国支撑的感觉,让他爽到飞起。
图鲁耳伸出双手拿起那把弯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然后他轻叹一声,放下刀,抬头看向额尔赫:“额尔赫,你刚才说,我这是叛国。”
额尔赫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图鲁耳继续说:“我图鲁耳从萨尔浒打到今天,身上大小伤疤十三处,我是旗人,但我图鲁耳也不蠢。”
他转过身,看着额尔赫的眼睛:“顺治小儿不值得咱们死。”
“但大明天子的许诺,值不值得咱们信我虽不知道,但至少得活着才能知道答案。”
话音刚落,额尔赫忽然暴起。
他手中的腰刀朝图鲁耳当头劈下。
图鲁耳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在案上,将那张辽东地图砍成两半。
他顺势握住哈巴罗夫那柄弯刀的刀柄,反手一挥。
弯刀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额尔赫的脖颈。
刀锋从颈动脉切入,从后颈透出。
额尔赫的刀脱手落在案上,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往后仰倒。
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脖颈的豁口中喷涌而出,在地上淌成一片殷红。
帐中的牛录章京们同时站起来。
阿克敦伸手去拔刀,手指刚碰到刀柄,身后的宁塔忽然拔出腰刀,一刀捅进他的后腰。
阿克敦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砸在案角上,腹部被扎穿的伤口搁在案沿上,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含糊的呻吟,然后不动了。
宁塔拔出刀,刀尖指向帐中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章京,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还有谁想替顺治小儿死?一并站出来!”
几名原本还握着刀柄的章京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
图鲁耳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将哈巴罗夫的弯刀搁在案上,转身看向柳道源。
“柳大人。”
“请转告陛下。一万八旗将士,愿降。”
柳道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降表,摊在案上。
图鲁耳提起笔,在降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帐中那些牛录章京说:“诸位,签吧。”
没有人再反抗。
名字一个接一个落在降表上。
签完后,图鲁耳双手捧着降表,郑重交到柳道源手中。
柳道源接过降表收进怀中,退后一步,朝图鲁耳拱手道:“将军今日之举,不仅救了一万将士的性命,也为辽东八旗百姓留了一条活路。”
“陛下说过,投诚者给田给饷,与明军士卒一体对待。”
“而且辽东的百姓,也会视为大明的子民一般,朝鲜便是摆在你面前的案例。”
图鲁耳闻言,轻叹了一声,随后站在帐帘边,望着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
营中那些八旗兵还不知道方才帐中的变故。
他们还在等主将的命令。
片刻之后,营中传出号角,全军集合在操练场上。
图鲁耳走到点将台前,身后跟着那几名签了降表的牛录章京。
火把在夜风中猎猎燃烧,将操练场映得明晃晃的。
他望着台下一万张面孔,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面孔上有疲惫、有饥饿、有恐惧,也有茫然。
他们从咸镜道一路南下,打了近两个月的仗。
打镜城,打咸兴,打慈江隘,打德堡,打平安南道。
每一仗都赢了,可是越赢越不安,越赢越觉得不对劲。
现在,这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图鲁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弟兄们,仗打完了。”
“哈巴罗夫死了,五千哥萨克骑兵全军覆没。”
“咱们的援军,没了。”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惊愕,有人沉默,有人低声议论。
图鲁耳抬了抬手,骚动声渐渐平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回去?回盛京?”
“可是盛京已经没有粮食了。”
“锦州哗变,不少旗民叛逃,皇宫里连御膳都缩减到了每顿四个菜。”
“咱们这一万人就算走完一千多里山路回到盛京,等着咱们的不是犒赏,不是粮饷,是跟城里那些饥民一起抢粮食。”
“这段时间,你们也看见了,哈巴罗夫是怎么对咱们的。”
“这就是顺治小儿找来的援军。”
“先找倭人,再找罗刹,咱们大清的疆土,被他一块一块割出去换粮食换军火。”
“可换了那么多东西,咱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兵,分到过一口吃的吗?”
台下的骚动声更大了。
“没有!”
“咱们分到的是发霉的豆饼!是掺了沙子的高粱!是连牲口都不吃的康!”
那些八旗兵们脸上的迷茫渐渐变成了愤怒。
他们跟着上面的人,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为日后的日子能不为吃喝而愁。
“所以,今日,我图鲁耳率一万八旗将士,归降大明!”
“大明天子说了,只要咱们归降,必不会亏待我们。”
操练场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我等愿随将军归降大明!”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出来。
“愿随将军!”
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图鲁耳深呼一口气,随后压下众声,说道:“既然大家都愿意,那我等岂能空手而去。”
“眼下隔壁营地还有五千罗刹人,咱们夜袭他们,拿着他们的首级,跟陛下换粮换田。”
“杀!”
当晚,图鲁耳趁罗刹人不备,奇袭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