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正,觉华岛北侧海蚀崖后。
孔有德坐在恭顺号舱中,手里攥着那封顺治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手谕。
手谕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就被折了起来,留下几处模糊的重影。
但内容一目了然,丹东已失,辽东湾为盛京最后海上门户。
尔等若不能截断明军粮道,不必回盛京见朕。
孔有德看完,将手谕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火星溅起来,纸团在炭火中迅速卷曲发黑,几息工夫就化成了灰。
耿仲明坐在他对面,低声道:“恭顺王,明军火器厉害,咱们正面可打不过。”
“正面打不过,那就换个打法。”
孔有德站起身,走到舱壁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
海图是手绘的,标注了觉华岛周边所有暗礁、浅滩和水深数据。
这些数据是他当年还在登州水师时记录下来的,如今倒成了对付明军的资本。
他的手指点在觉华岛南侧那片狭窄水域上。
“这里,水深不足五丈。”
“明军大舰吃水深,不敢往这边靠。”
“咱们把船藏在这片海蚀崖后面,等明军船队驶过狭窄水道时,火攻船从两侧同时放出去。”
“火攻船在前面开路,主力战舰在后面跟上。”
“趁他们阵型被火攻船打乱的时候,咱们的战船从侧面冲过去,直扑粮船。”
“粮船吃水深,转向慢。只要能靠上去,咱们的兵就能跳帮夺船。”
耿仲明看着海图,点了点头,又问:“若是明军不打乱阵型呢?”
“他们的快船警戒范围大,咱们的火攻船还没靠近就可能被发现了。”
“那也得打。”
孔有德转过身,眼睛里满是血丝:“皇上说了,打不赢就别回盛京。”
“咱们三个从登州叛出来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崇祯是不会饶咱们,大清若是再容不下咱们,这天下就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耿仲明轻叹一声:“行吧!”
孔有德朝身边的传令兵说道:“传令各船,现在起锚,进入伏击位置。”
“所有人熄灭火把,不许发出一点声响。”
“等明军船队进入航道,以本王座舰火铳为号,同时出击。”
“是!”
传令兵刚出去没多久,尚可喜从舱外走进来,脸色有点发白。
“恭顺王,探船刚刚传回消息。明军船队一个时辰后到觉华岛。”
孔有德深吸一口气:“那就一个时辰后,分生死。”
......
午时,施琅的船队驶入了觉华岛南侧航道。
这片航道是辽东湾最窄的一段,南北宽不过三里。
航道两侧是连绵数里的暗礁带,涨潮时暗礁隐在水面下,退潮时露出来,像一片错落的狼牙。
施琅站在舰桥上,望远镜扫过航道两侧那片海蚀崖。
海蚀崖是海水长年冲刷形成的,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和裂缝。
涨潮时这些洞穴被海水灌满,退潮时露出来,足够藏下好几条船。
“这片崖壁,能藏多少船?”
钱国栋顺着施琅的目光望过去,想了想说:“若是小船藏在洞穴里,外面根本看不见。少说能藏几十艘。”
施琅放下千里镜,转头对旗手下令:“传令各舰,进入航道后火炮装填霰弹。快船两翼散开,注意海蚀崖方向。”
旗手挥动令旗,各舰纷纷调整阵型。
就在这时候,前方开路的斥候快船忽然射出了一朵红色信号弹。
“报~~~”
瞭望手在桅顶喊道:“前方预警!”
施琅眉头一皱:“传令!”
“运输船收缩列阵!战舰两翼展开!”
令旗挥下的同时,海蚀崖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火铳声响。
紧接着,十几艘火攻船从崖壁后面的水道里同时冲了出来。
那些火攻船的船身装满了浇透桐油的柴薪和火药桶,船头架着浸了油的棉被,棉被已经被点燃了,火苗在船头窜起老高,将整艘船裹成一团移动的火球。
每艘火攻船上站着几个光着膀子的敢死队员,腰里绑着装满火药的竹筒,手里握着船桨,拼了命地往明军船队的方向猛划。
火攻船后面,是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顺王的残部主力。
大大小小四十余艘战船从海蚀崖后鱼贯而出,顺风满帆,直扑明军粮船队。
孔有德站在恭顺号船头,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明军船队的方向,大喝一声:
“给本王烧了他们的粮船!”
施琅放下望远镜,心道这老东西果然选了这片水道。
不过他没有慌,打了这么多年的水仗,若是被区区火攻船乱了阵脚,这些年当真是活到了狗身上。
“前队战舰霰弹拦截火攻船!中路红夷炮集中轰击敌旗舰!快船队绕到他们后面堵退路!”
一连串指令从舰桥上传递下去,令旗在海风中挥得猎猎作响。
三十二艘战舰迅速调整阵型。
前队八舰侧舷炮门同时开火,数十门佛朗机炮喷射出的霰弹在海面上铺成一张巨大的铁网,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些正在快速逼近的火攻船。
铁砂和碎铁钉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小水花,打在火攻船上更是把船板打得千疮百孔。
一艘火攻船船身中了至少两三百枚铁砂,船舱里的火药桶被击中,轰然爆炸。
整艘船瞬间被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船上的敢死队员被冲击波掀上半空,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重重砸进海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海水吞没。
另一艘火攻船被霰弹打穿了船底,海水从船底的孔洞里灌进来,船身迅速下沉。
但船头的火还在烧,海水灌进船身与火焰相遇时嘶嘶作响,整艘船像一头被刺穿了喉咙的野兽,在海面上垂死挣扎。
中路的八艘战舰将炮口对准了孔有德的座舰恭顺号。
恭顺号是孔有德从登州水师带出来的那艘老舰,两桅大舰,船龄少说也有二十几年了。
但船身结实,船舷包着铁皮,在清军残存的水师里算是最能打的一艘。
“放!”
八艘明军战舰的红夷炮同时开火。
二十余枚实心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海面上划过密集的抛物线,砸向恭顺号。
孔有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黑点由小变大,越来越近。
“左满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