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书撒进锦州城的当天夜里,索尼就知道要出事。
他是正黄旗甲喇章京,在锦州守了三年城,手底下的兵什么脾性他比谁都清楚。
这帮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白死。
三岔河渡口一丢,补给线彻底断了,锦州成了孤城。
加上城中粮草不足,一晚上就把城里的士气炸崩了。
寅时三刻,索尼带着一队亲兵巡城。
走到南门附近时,他听见城墙根底下有人说话。
火把光映着几个镶蓝旗的披甲兵,正围成一圈,中间蹲着个识字地,手里捏着一封劝降书,低声念给旁边的人听。
“献城投降者,保全性命,编入屯垦,给田给饷。”
索尼在阴影里站了片刻,然后拔出刀走了过去。
“藏什么东西?”
那几个兵听见他的声音,吓得齐刷刷站起来。
念信的那个兵下意识想把劝降书往身后藏,索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张信纸从他手里扯了出来。
索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盯着那个兵。
“镶蓝旗的?”
那兵嘴唇抖了抖:“是...是奴才...”
话还未说完,刀光一闪。
索尼的刀从那兵脖颈上抹过去,血喷在城墙根的石砖上,溅了旁边几个人一脸。
那兵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闷响,整个人软倒在地,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私藏敌书,动摇军心,斩。”
索尼在尸体上擦干净刀身,抬起头扫了一圈剩下那几个人。
“还有谁藏了?”
就在这时候,城墙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佟图赖带着十几个亲兵大步走过来,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具尸体,抬起头,看向索尼。
“索尼,谁给你这个权力,杀我的人?”
索尼把刀收回鞘里,转过身看着佟图赖:“你的兵私藏劝降书,按军法当斩。”
“军法?”
佟图赖往前踏了一步:“锦州城里的军法,什么时候轮到你正黄旗来替我镶蓝旗执行了?”
“劝降书撒进来的时候,军法就不分旗了。”
索尼没有退让:“谁动摇了军心,我就杀谁。”
“哪怕是我镶黄旗的兵也不例外。”
佟图赖身后的亲兵们手此刻都按在了刀柄上。
索尼身后的亲兵也同样握紧了刀。
两拨人在南门城墙根底下对峙,中间隔着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
火把光在夜风里摇晃,将双方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佟图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索尼,城外明军压境,你现在杀我镶蓝旗的人,是想让两旗在城里先打一场?”
“我不想打。”
“但军心不能乱。谁乱,我杀谁。”
“那你连我也杀了?”
佟图赖拔出腰刀,刀尖指着索尼。
索尼的手也举起了刀。
两旗亲兵纷纷拔刀,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爱星阿从城墙台阶上冲下来,他挤进两拨人中间,一把按住佟图赖握刀的手,又转头瞪了索尼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
“明军的炮口还对着城墙,你们倒先在自己人脖子上动刀了!”
佟图赖没有收刀,眼睛仍然盯着索尼:“爱星阿,你也看见了。”
“他杀我镶蓝旗的人,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把人斩了。”
爱星阿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此刻他的很头大。
沉默了一瞬后,说道:“私藏劝降书确实犯了军法。”
“索尼处置得急了,但事出有因。”
“佟图赖,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等守住了城,你想怎么追究都成。”
佟图赖的下颌肌肉抽搐了几下。
过了好几息,他才将刀收回鞘里,转身走了。
索尼看着佟图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朝爱星阿拱了拱手,也带着亲兵往相反方向走了。
爱星阿独自站在城墙根下,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长长地叹了口气。
次日辰时,赵安国从南门外一处塌了半边的民宅地窖里钻出来。
他是关宁军的老人了,崇祯十二年跟着祖大寿在锦州守过城,对这城里每一条巷子都熟得跟自己手纹一样。
昨晚接到吴三桂的军令后,带着三十名敢死士,趁夜色从城墙东南角一处废弃的排水涵洞钻进了城。
佟图赖的亲兵队长孙有福,是赵安国早年在祖大寿麾下时一起扛过枪的弟兄。
赵安国摸到佟图赖的住处时,天刚蒙蒙亮。
孙有福正在院子里喂马,看见一个穿着清军甲胄的人翻墙进来,下意识就去拔刀。
“孙老二,别动手,是我。”
赵安国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被辽东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孙有福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谁。
他松开刀柄,压低嗓门问:“你怎么进来的?”
“不要命了!!!”
“别问这个。”
赵安国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塞进孙有福手里:“这是吴将军给你家将军的信。”
“你替我传进去,我在这里等回话。”
孙有福接过信,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屋。
佟图赖刚巡完城回来,甲胄还没卸。
孙有福把信递到他手里时,他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人呢?”
“在院子里。”
佟图赖看完信,沉默了下来。
与此同时,天津港。
施琅站在镇辽号舰桥上,手里握着黄铜望远镜,扫视着正在离港的船队。
十二艘三桅新式风帆战舰排成两列纵队,每艘舰的侧舷炮门都开着,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护航的八艘快船已经提前出港,在港外列成警戒阵型。
一百多艘运输船满载粮草、弹药和军械,船舷两侧各架着四门佛朗机炮。
“施大人,船队已经全部离港。”
副将钱国栋走到施琅身侧,摊开海图。
施琅放下千里镜,说道:“宁远前线需要的军粮还有二十万石没运上去。”
“这批货务必半个月之内全部送达。”
“传令各舰从现在起保持警戒,进入辽东湾后更得打起精神。”
“那片水域暗礁多,清军水师虽然被打残了,但还没死绝。”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那三条老狗,手底下少说还能凑出几十条破船。”
钱国栋点了点头:“标下已经传令各舰,进入辽东湾后航速降至四节,斥候船前出三里。”
“三里不够。”
施琅继续道:“让快船前出五里,尤其是觉华岛那片。”
“那片浅滩航道窄,海蚀崖又多,要是有人设伏,那地方最合适。”
钱国栋领命下去安排。
施琅重新拿起望远镜,望向海面。
晨光从海平面上铺开,将整片渤海染成了暗金色。
船队劈开的浪花在船尾拖出百余道白线,海鸟绕着桅杆盘旋鸣叫,看不出一点要出事的样子。
但施琅知道,辽东湾从来不是太平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