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爱星阿带着几个亲兵趁乱逃出了城。
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便被吴三桂预先埋伏在西门外的骑兵截住。
亲兵被射杀大半,爱星阿本人也被箭射中马匹摔落在地,被明军生擒。
西门城头上,杨坤亲手将那面破旧的正黄旗扯下来,换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日月旗面在傍晚的风中猎猎展开,日与月并耀于锦州城上空。
至此,锦州易手。
此战,收降镶蓝旗、正蓝旗等旗降兵一万三千余人。
城中百姓伤亡甚微,府库中尚存粮草两千石、军械无算。
吴三桂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中那些正在被收拢整编的降兵队伍,沉默了很久。
杨坤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将军,降兵怎么安排?”
“按陛下之前处置图鲁耳部的规矩办。”
“暂编为三个屯垦协,粮饷按明军标准七成发放,整编完毕后补齐全额。”
“镶蓝旗的兵编入第一屯垦协,佟图赖暂领协统。”
“其他人打散分到另外两个协,不能让任何一旗单独抱团。”
杨坤领命,转身去安排。
吴三桂转过头,望向北方盛京的方向。
海州援军已灭,锦州已下,凤凰城孤悬辽东,盛京的门户已经敞开了大半。
接下来,就看陛下的西征大军何时西进了。
锦州克复的次日,李定国在中军大帐召集军议。
帐中将领悉数到场。
黄得功坐在左首,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腰刀。
高杰大咧咧地跨坐在案角上,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往嘴里扔。
艾能奇和刘文秀并肩坐在右侧,面前摊着三岔河渡口周边地形草图。
赵黑塔站在帐门口,肩上还扛着一根刚校准完的测距尺。
李定国手指点在锦州北面的位置。
“锦州已下,盛京的门户敞开了大半。”
“海州,这里是盛京西南最后一道门户。”
帐中诸将的目光同时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
“据斥候探报,守军还剩三千人左右。大多是老弱,穆克登战死后由他胞弟穆克泰接替指挥。”
黄得功手里磨刀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道:“穆克泰?听说过。”
“此人是镶白旗甲喇章京,年约三十出头,勇归勇,但性子莽撞,打仗只会死冲。”
“比他哥差远了。”
“黄将军说得对。”
李定国继续道:“三岔河渡口被我军截断,海州三天前派出的三千援军也全军覆没。”
“现在城里士气低至极点。昨夜斥候还抓住十几个试图翻墙逃出的守城兵。”
高杰从案角上跳下来,拍了拍沾在手掌上的盐粒,抱拳道:“李将军,把这活儿交给末将!”
李定国抬起眼皮看着他。
“末将本部够了。”
高杰咧嘴笑道:“那穆克泰不是莽撞吗?末将比他更莽。他还能莽得过老子?”
黄得功哼了一声,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你倒是会捡便宜。”
“海州现在就是块到嘴的肥肉,谁去都能啃下来。”
“那你怎么不去?”
“老子还得守三岔河。”
黄得功靠在椅背上:“守住这里比啃肥肉要紧。”
李定国沉思片刻,说道:“行。这仗交给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此事务必速战速决,以最小伤亡换取城池。”
“锦州刚拿下,降兵还在整编,三岔河渡口的防线也没完全巩固。”
“海州打得拖沓了,对全局不利。”
高杰正要拍胸脯,李定国抬手制止了他。
“所以我从炮营调赵黑塔的炮兵联队配属给你,三十门佛朗机炮,配足三个基数的弹药。”
高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大笑:“有了赵黑塔的火炮,海州那破城墙就是个乌龟壳,老子也能给它掀了!”
赵黑塔在帐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把测距尺从肩上卸下来,往帐中走了一步。
“李将军,海州城墙的构造末将研究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摊在案上,手指点在城墙中段:“海州城墙用的是辽东老砖,外层包青砖,内里是夯土。”
“城门两侧各有一段夯土比别处薄,大约在垛口下方一丈处。”
“这些年辽东干旱,夯土干裂,缝隙比几年前更大了。”
“你的意思?”李定国问。
“若用霰弹压制城头,再用实心弹集中轰击同一位置,末将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打出步兵可以突入的缺口。”
黄得功皱了皱眉:“一个时辰?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不满。”
赵黑塔面无表情地收回草图:“末将拿脑袋担保。”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李定国盯着赵黑塔看了几息,然后拍板:“好。高杰,赵黑塔,此战步炮协同按你们商量的办。”
“黄将军和艾能奇留守三岔河,刘文秀负责粮道警戒。”
“明日寅时出发,后日辰时发起攻击。两天之内,拿下海州城。”
高杰和赵黑塔同时抱拳:“领命!”
......
一个时辰后,高杰直奔赵黑塔的炮兵营地。
炮营扎在三岔河南岸一处缓坡上,三十门佛朗机炮整齐排成两列,炮身上蒙着油布防潮。
弹药箱在炮位后方码得整整齐齐,每口木箱上都用炭笔写着子铳数量。
赵黑塔正蹲在地上检查新运到的佛朗机炮子铳。
这批子铳是火器研究司的新货,装药量增加了两成,威力也大了一些,铳身上的铸造纹路也更细密了。
他把子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锉刀在铳口边缘锉了几下,试了试与炮膛的契合度。
高杰一屁股坐在旁边堆放的炮弹箱上,从兜里摸出几颗炒黄豆,嚼得嘎嘣响:“你想怎么打?”
赵黑塔将子铳翻了个面,对着日光看了看铳口的光洁度,开口道。
“海州城墙我方才在军议上说了。城门右侧垛口下方有个薄弱段,外层青砖已经风化剥落了几块,里面的夯土裂缝很深。若用十门炮发射霰弹压制城头守军,二十门炮集中轰击那段薄弱处,我有把握在一顿饭的工夫打出两丈宽的豁口。”
“一顿饭?”
高杰嚼黄豆的动作停了:“你刚才在帐里不还说一个时辰吗?”
“那是保守说法。”
赵黑塔放下锉刀,抬起那张被炮火熏得黝黑的脸:“给你留余地。你要是冲得慢了,炮兵还能多轰一轮。”
高杰愣了一瞬,随即拍着膝盖大笑起来:“好你个赵黑塔!老子还以为你是个实诚人!”
“若是你真能在一顿饭将其轰开城墙,我让我家婆娘去春娘那里给你说说好话。”
“保证这次你能将她娶回家。”
赵黑塔没有笑,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份城墙草图摊在炮弹箱上,用手指沿着豁口位置画了一条虚线。
“炮击分两个阶段。”
他点了点虚线的起点:“第一阶段,三十门炮全部发射霰弹,三轮覆盖城头。把垛口后面的守军打下去,让他们不敢抬头。”
手指顺着虚线往右移:“第二阶段,前排十门炮继续用霰弹压制城头垛口两侧,后排二十门炮换实心弹,集中轰击这一处。实心弹每命中一次能削掉大约三到四寸的夯土。”
“二十门炮,每门备弹三十发。按七成命中率算,打上十五轮就能把夯土层削穿。十五轮,加上换子铳和校炮的间隙,大约一刻钟多一点。”
高杰听得认真,炒黄豆捏在手里忘了嚼。
“炮击期间,你的步兵在五百步外待命。等城墙豁口打开,我会在豁口两侧各放三门炮,用霰弹替你封锁城墙上试图往豁口增援的守军。你只管带人从豁口往里冲。”
“行。”
高杰把剩下的炒黄豆一股脑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拍着膝盖站起来:“轰开城门,头功归你。正好让你可以跟陛下要个赐婚。”
“还有,男人吗,就要主动一点,等春娘开口,你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别到时候,李大炮都嫁人了你还光棍。”
“滚犊子!”
高杰哈哈一笑。
赵黑塔轻叹一声,将草图折好递给高杰:“以三声号炮为总攻信号。”
“明白。”
高杰接过草图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转身刚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你说需要额外三百枚霰弹子铳,回头从老子的弹药份额里拨给你。”
赵黑塔难得嘴角动了动:“你那点份额,是从李将军牙缝里抠出来的吧?”
“抠出来的也是肉!”
“不要算了。”
“要!”
高杰大笑一声,走出炮营,翻身上马,朝本部营地奔去。
赵黑塔站在炮弹箱旁,看着高杰的背影消失在营地栅门外,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炮长们拍了拍手。
“都听见了?装车。寅时出发,现在开始检查每一门炮的炮膛和每一枚子铳的装药量。谁在战场上卡了壳,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