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卯时,海州城外。
晨雾还没散透,田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海州城头那面镶白旗在雾中若隐若现,旗角被晨风掀得啪啪作响。
穆克泰站在城楼垛口后,一只手撑着腰刀,另一只手握着单筒望远镜。
他今年三十二,镶白旗甲喇章京,在辽东打了九年仗,身上大小伤疤不下二十处。
最凶的那道疤在左脸颊上,崇德七年松锦大战时被明军箭矢射穿了腮帮子,牙床骨都露了出来,硬是咬着刀鞘把箭杆拔出来继续冲锋。
那道疤让他的左半边脸肌肉僵硬,笑起来嘴角只能歪向一侧,看起来凶悍又狰狞。
望远镜的镜片穿透晨雾,捕捉到了城外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影子。
先是炮车。
一辆接一辆,从雾中露出轮廓。
然后是步兵。
数千人的队列在炮车后方排成几个方阵,阵型整齐,步伐一致。
打头的是突击队,清一色短甲轻装,腰间挎刀,背上斜背着燧发枪,枪管上的刺刀在晨光中折射出密密麻麻的冷光。
穆克泰放下望远镜,冷哼了一声。
“人数不过数千,攻坚兵力不足,也敢来打海州?”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喊道:“传令各炮台,进入射程后自由射击。弓手上垛口,火铳手就位。”
身后的牛录章京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明军的火炮射程比咱们远得多。锦州那边的消息,明军的炮能隔着三四里打穿城墙...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
“那也得打!”
穆克泰转过身,那双被硝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盯着牛录章京:“穆克登是我哥。他死在三岔河,我要是连城都不敢守,还有什么脸面回盛京见皇上?”
牛录章京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传令了。
穆克泰重新举起望远镜。
就在这时候,雾气中忽然亮起一片密集的火光。
城西三里外,缓坡上。
三十门佛朗机炮分成前后两排,炮口齐刷刷对准海州城西城门的方向。
赵黑塔站在炮阵左侧一处隆起的土堆上,手里握着测距尺。
“距离:三里又一百二十步。仰角:十二度半。”
他收起测距尺,举起令旗。
炮长们同时调整炮架尾部的螺杆,炮口微微上扬,指向城西城墙右侧垛口下方约一丈的位置。
赵黑塔猛然挥下令旗。
三十门炮同时喷出火光。
霰弹子铳在炮膛内炸开,铁砂和碎铁钉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散成几片巨大的扇形铁幕,铺天盖地地砸向海州城西城头。
穆克泰站在垛口后听见那阵尖啸声由远及近,还没来得及喊出“隐蔽”,铁砂就砸过来了。
铁砂打在垛口的青砖上溅起连片火星,碎砖屑和铁砂碎片在空中乱飞。
几名正探出垛口张望的清军炮手被铁砂打了个正着,一个被击中面部,铁砂嵌进颧骨和眼眶里,整个人惨叫着仰面摔倒;另一个被碎片划开了颈部血管,血从裂口里喷出来溅在垛口上,人顺着垛口滑坐在血泊里。
穆克泰也被一片碎石击中了左臂,石片嵌在甲片缝隙里,割破了内衬的棉甲和皮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又抬起头望向城头,垛口后的炮手被打倒了好几个,还能站着的都缩在垛口下方不敢抬头。
城墙上到处是铁砂撞击留下的凹痕和血迹,碎裂的火药桶滚在墙角,黑火药洒了一地。
“这就是他们的炮?”
穆克泰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
话音刚落,第二波炮火就到了。
这次是前排十门散弹,后排二十门实心弹。
二十枚铁弹丸拖着低沉的呼啸声从三里外飞来,精准地砸在城西城墙右侧垛口下方约一丈处的位置。
一枚弹丸正中一块已经风化的青砖,青砖被砸得粉碎,露出里面的夯土。
弹丸余力不减继续往里钻,在夯土层上撞出一道裂纹。
第二枚、第三枚紧接着砸在附近的位置。
裂纹被震得更宽了,夯土开始松动,内部出现了能插进一根手指的缝隙。
夯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后面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同一个位置,外层包裹的青砖已经被砸烂了,露出夯土,夯土又被炮弹一层一层地切削下来。
碎石和土块顺着城墙往下滚落,在城墙脚下堆起一个小土坡。
穆克泰从垛口缝隙里看见那一幕,脸色变了。
他之前听说明军火炮轰塌城墙,还以为是以讹传讹。
如今亲眼看见城墙在自己面前被一层层削薄,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传闻。
“下去!全部下城楼!”
他转过身朝城墙上那些还在硬撑的守军吼道:“明军步兵要冲了!到城下组织巷战!”
他自己也抓着城墙台阶的扶手往下跑,左臂的伤口在跑动中被扯裂,血顺着甲片缝隙往外渗,但他感觉不到疼一样只顾着一路往下冲。
就在他跑到城下最后一阶台阶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城墙豁口被轰开了。
宽约两丈的豁口从垛口一直裂到城墙脚,碎石和夯土块沿着豁口堆成一道斜面,像一条从城下通向城里的坡道。
赵黑塔放下测距尺,看了一眼插在炮阵前方地面上的那根香,转身对身后的炮长们挥了下手:“调整目标。霰弹压制豁口两侧城墙,封锁守军增援路线。实心弹继续延伸射击,覆盖城内府衙方向。”
炮长们齐声领命,炮阵迅速调整射向。
就在这时候,三声号炮在明军阵地后方响起。
两千名突击队员从五百步外的待命区域齐声呐喊,冲向那个刚刚被轰开的豁口。
高杰冲在最前面。
他今天的短甲外罩了件绣着虎纹的军袍,腰间挎着惯用的那柄长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带子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油光发亮。
塌下来的碎石和夯土块在豁口下方堆成了一道斜坡,坡面上散落着被炮弹炸碎的城砖碎片和几具守军的尸体。
高杰踏着碎石往上攀,靴底踩在松动的碎砖上打滑,他伸手抓住一段从城墙内部裸露出来的木桩借力往上攀了几步。
两道清军身影同时从豁口两侧的残垣后跳出来。
一人手里的腰刀从上往下劈向高杰的头顶,另一人的刀从侧面斜削向高杰的腰侧。
高杰侧身闪过第一刀,刀锋擦着他的右耳划过斩在墙砖上,火星迸溅。
他顺势反手一刀,刀背砸在第二人的手腕上,传来一声骨裂之音。
那人的刀脱手落在地上,被高杰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从豁口斜坡上滚了下去,摔在城墙脚下的碎石堆里动弹不得。
第一个兵想抽刀再劈,高杰的刀已经回旋过来了。
刀锋从那人脖颈侧面切入,从后颈透出,血喷在豁口两侧的夯土断面上,暗红色的痕迹顺着土纹渗进去。
高杰拔出刀,踩着那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身后的突击队员蜂拥而上,燧发枪的排枪声在豁口两侧密集响起,将那些试图从城墙上往豁口增援的清军守兵撂倒了好几个。
高杰第一个冲过豁口,跳下城墙内侧那段坍塌后形成的碎石堆,落在城内一条狭窄的巷道上。
巷子里已经有几十名清军守兵在组织抵抗。
这些兵是刚从城楼上撤下来的,甲胄上还糊着被霰弹炸飞的碎砖屑和血迹。
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牛录章京,手里握着一杆火绳枪,枪口对准了高杰。
火绳还在燃烧,嗤嗤作响。
高杰没有躲,反而是直接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