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喧嚣渐渐平息。
实操训练临近尾声，大部分学员都已经初步掌握了建立心锚的基础法门，少数心智薄弱、心底埋藏创伤的学员，则被苏轻语带领心灵医疗社的人单独带去侧厅，做后续的精神疏导。
方才被邪神低语趁虚而入的那名男生，名叫周凯，此刻依旧坐在蓝色软垫上，脸色还有几分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的家人全部殒命于废土异兽潮，这份愧疚已经压在心底两年，平日里刻意不去回想，本以为已经埋藏彻底，谁能想到仅仅只是模拟精神扰动，就把心底的裂缝给暴露出来。
贾黑米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身。
青色的心灵微光依旧在指尖流转，没有强行侵入对方的精神，只是散发着一层温和的安抚波动。
“不必觉得羞耻。”贾黑米的声音放轻，“心灵漏洞人人都有，区别只在于或大或小，或是显露在外，或是深埋心底。你今天提前暴露出来，反而是一件好事。若是等到奔赴战场，在生死厮杀之时才被低语钻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周凯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声音沙哑：“贾学长……是不是像我这样背负伤痛的人，天生就更容易被邪神盯上？以后上了前线，我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失控，伤害身边的战友？”
这是无数受过苦难的武者共同的恐惧。
如今心灵地狱的威胁笼罩蓝星，每一个人都害怕自己有朝一日沦为被操控的傀儡，亲手挥刀向同伴。
“伤痛不会注定让你堕落。”贾黑米摇头，“虚无之主利用的不是苦难本身，是苦难滋生出的绝望、自我否定。你失去亲人，这份悲痛真实存在，但悲痛不该变成自我囚禁的牢笼。”
他顿了顿，回忆起凰溪岛底层的岁月，那些吃不饱饭、被旁人嘲讽武道废柴的日子，那些被心底自卑反复折磨的夜晚。
“我曾经也无数次陷入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气血低下，注定一事无成，觉得我什么都守护不了。那也是属于我的心灵漏洞。心魔从不是外来之物，它就住在我们自己心里。”
贾黑米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凯的肩膀。
“后续你可以常去心灵医疗社做定期疏导，反复打磨属于你自己的心锚。正视伤痛，而非逃避它，你依旧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武者。”
周凯重重咬了咬嘴唇，郑重地点头。
一旁，才依依静静伫立，目光扫过演武场四周的高墙，眉宇间带着淡淡的警惕。
方才猫和察觉到那一缕窥探黑雾之后便遁入阴影追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学员们陆续收拾东西退场，三三两两低声讨论今天这一堂颠覆认知的心灵课程。
“以前总觉得，打不过就是气血不够高，现在才明白，心智崩了，再强也没用。”
“回去之后我也要好好想一想，我的心锚到底该寄托在什么地方。”
“可惜课程只有校内开设，要是废土那边的流民也能学到这些就好了。”
不少人的心中，已经悄然种下心灵守护的种子。
花呗呗抱着手臂走过来，指尖把玩的异能筹码转得飞快，眉头微微蹙起。
“刚刚猫和传递回来一道简短的意念讯息。”花呗呗开口，“那一缕窥探的黑雾没有逃出大学校园，消失在了西区旧实训楼方向。那一片区域早就废弃，平日极少有人过去。”
“旧实训楼？”贾黑米神色一凛。
夏国第一武道大学西区旧实训楼，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新演武场建成之后便被废弃，楼道昏暗，角落错综复杂，到处都是无人打理的阴影缝隙，恰恰最适合邪神爪牙潜伏隐匿。
“对方没有直接动手，仅仅只是窥探，说明对方人手不多，不敢公然在数千学员面前爆发冲突。”才依依清冷的声音响起，上古封印血脉微微震荡，她的血脉本能正在感知周遭空气中残留的侵蚀气息，“残留的黑雾气息，和之前清剿地下据点遭遇的黑渊麾下爪牙同源。是黑渊派过来的探子。”
黑渊，邪神虚无之主的第一分身，以绝望为食。
贾黑米开设心灵守护课程，大批量传授抵抗低语的心锚法门，相当于直接釜底抽薪，削减虚无之主可以收割的执念养分。黑渊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今天只是窥探，接下来，必然会有破坏行动。
“有可能是暗杀，有可能投放诡香，散播心灵低语污染学员，甚至蛊惑校内部分心智本就动摇的武者作乱。”贾黑米站起身，三阶心灵者的感知全力铺开，精神波纹如水一般向着校园西区扩散出去。
可旧实训楼方向，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那里空无一人。
对方懂得隐匿自身心灵气息，刻意收敛了全部的情绪，常规的心灵感知，很难直接锁定位置。
“叶利西前辈还在闭关休养，寿元损耗严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惊动他。”贾黑米快速在心中权衡利弊，“苏轻语要留守心灵医疗社，防备学员出现精神反噬。我们三个，外加猫和，过去探查。”
花呗呗挑了挑眉：“就我们几个？万一里面埋伏了高手，比如武灵境层次的敌人？”
“不能大张旗鼓调动校内安保。”才依依立刻说道，“若是大肆封锁西区，打草惊蛇，探子直接放弃据点潜逃，我们抓不到把柄。潜藏在学校内部的暗线也会继续蛰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难。现在悄悄摸过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贾黑米深以为然。
武道大学之内鱼龙混杂，世家子弟无数，其中难保没有已经被低语悄悄腐化，暗中投靠黑渊的内鬼。一旦动静闹大，内鬼通风报信，这次线索就彻底断了。
“通知猫和，我们往西区旧实训楼汇合。”
三人不再多言，避开人流，借着教学楼之间的林荫小道，绕向校园西侧。
路上，学生越来越稀少。
越靠近旧实训楼，周遭的空气便愈发阴冷。明明是白昼，阳光照射过来，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树荫底下，光线都显得昏暗几分。
墙体斑驳的老式实训楼静静矗立，墙面布满裂纹，玻璃大多破碎，破碎窗口如同一个个漆黑空洞的眼窝，冷冷注视着来访者。地面落满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喵。”
一声低低猫叫从断墙阴影之中响起。
黑猫猫和的身影从废墟缝隙跳了出来，漆黑皮毛上沾了少许灰尘，琥珀色的瞳孔凝重无比。
“黑雾就是消失在三楼。”猫和压低声音，人言低语，“我不敢贸然冲进去，建筑内部布下了简易的心灵迷阵。普通人走进去，不会遭遇物理攻击，但是脑海之中会被植入大量负面幻念，不知不觉滋生绝望，就算是武师境武者，稍不留意就会自我沦陷。”
心灵迷阵，不需要强悍的肉身战力，依靠邪神侵蚀能量布置，杀人不见血。
不需要刀剑厮杀，只靠幻念，就能让武者自我崩溃。
贾黑米走到楼门口，站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之处。【心灵破障】天赋自发运转，一层淡青色光晕笼罩全身，迷阵溢出的丝丝阴冷低语，刚刚靠近他周身，便直接消融瓦解。
“迷阵对我的影响很小。”贾黑米沉声道，“才依依你的封印血脉可以抵御一部分幻念，花呗呗，你的交易序列能不能看破迷阵节点？”
花呗呗沉吟片刻，掌心一枚枚五颜六色的异能筹码悬浮而起。
“交易序列可以等价交换信息。我可以向迷阵本身发起交易，换取阵眼的位置。不过代价不小，要消耗我积攒的一部分潜能。”花呗呗面色认真，“迷阵依托邪神的侵蚀力量构建，相当于在和虚无之主的一缕残念做交易，风险很高，稍有不慎，我自身心智也会被沾染。”
“若是太过冒险就不要勉强。”贾黑米说道。
“无妨。”花呗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如果任由这个迷阵留在这里，哪天大批学员误入，会酿成巨大惨剧。这点代价，值得付出。”
话音落下，花呗呗双手快速结印。
悬浮在半空的筹码飞快旋转，黑色的侵蚀雾气从实训楼三楼窗口不断飘下，缠绕上筹码。无形无质的交易契约，在虚空悄然缔结。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听不见的诡秘呢喃。
花呗呗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一点点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
数息过后，一枚漆黑筹码轰然碎裂。
“找到了！阵眼在三楼最靠内侧的废弃演练室！”花呗呗猛地睁开双眼，踉跄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迷阵不止这一处作用。那里面不止布置了幻念，还存放了大量压缩过的诡香。一旦引爆，整座大半个西区都会被低语黑雾笼罩，到时候无数学生要遭受心灵冲击！”
这话一出，贾黑米与才依依脸色骤变。
诡香，邪神爪牙最常使用的道具，燃烧之后散出的雾气，能够放大生灵心底的负面情绪，快速制造大批心智被侵蚀的受害者。
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刺杀少数几个人。
是想要在武道大学内部制造一场大规模心灵灾难！趁着刚刚心灵课程结束，大量学员心灵刚刚经过扰动，心底漏洞敞开的时机，引爆诡香，让这座培育新生守护者的学府，直接变成人间炼狱。
“不能让他得逞！”贾黑米脚步一踏，武师境后期气血轰然运转，青色心灵净化光芒暴涨，率先向着实训楼楼道冲去。
楼道之内昏暗潮湿，墙壁上到处都是发黑的斑驳痕迹。
刚刚踏入大门，无数嘈杂幻听立刻席卷而来。
【你的努力毫无意义。】
【你教的守护心法，救不了任何人。】
【所有反抗虚无之主的人，最终都会毁灭。】
无数阴冷的念头钻向脑海，可在心灵破障天赋之下，这些幻念如同冰雪遇烈火，还没靠近识海便消散一空。
才依依紧随其后，周身流淌淡淡的金色封印血脉光华，隔绝幻念侵扰。猫和四肢蹬地，轻巧跃到墙壁管道之上，居高临下，侦查楼道各个拐角的埋伏。
一层层台阶向上攀登。
二楼空无一人，满地废弃锈蚀的训练器械。
刚踏上三楼楼梯平台。
“咔咔……”
演练室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道身披灰黑色破旧斗篷的人影，静静站在房间深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完全遮盖面容，丝丝缕缕的漆黑雾气，从斗篷缝隙源源不断向外弥漫。
他没有逃跑，反而在这里静静等候众人上门。
“贾黑米，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里。”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一般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开设心灵课程，传播心锚之法，妄图熄灭伟大虚无之主的食粮。你们人类，总喜欢做这种徒劳的挣扎。”
斗篷人的手中，捧着一只古朴青铜香炉。
香炉之内，已经点燃大半，浓郁灰黑色诡香烟雾，在香炉之中积蓄压缩，只需要最后一丝力量引爆，便会轰然爆发席卷整片西区。
“黑渊麾下的走狗。”贾黑米眼神冰冷，手掌之上，心灵净化之光不断升腾，“放弃抵抗，交出香炉，我可以净化你的心智，给你一次重回理智的机会。”
“重回理智？”斗篷人发出刺耳的狂笑，“沉沦于伟大虚无，才是真正的解脱！”
话音落下，他另一只手猛地一拍青铜香炉外壁！
轰隆——
被压缩禁锢的诡香，瞬间就要炸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