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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辞建康北归寿春

    接下来数日,祖昭每日往返于驿馆与中书省之间。

    他与庾冰对着舆图逐一敲定北伐的兵力部署、进军路线、粮草调运和两路大军的呼应时机,连水军转运粮秣的细节都反复推敲了三遍。

    庾冰指着舆图上南阳一带,道:“翼弟那边,我令他率两万水步精兵从襄阳北上,以偏师直插南阳。南阳守军不过五千,若拿下南阳,便可吸引住赵军注意力,为你拿下青、徐二州创造机会。”

    祖昭点头,道:“荆州军一动,豫州方向的赵军便会被吸引西进,到时候在东线的压力会大大减轻,收复青、徐二州指日可待。”

    他手指沿淮水向东滑动,停在彭城以南:“我的计划是先取彭城。彭城是淮北锁钥,一旦拿下,便可依托彭城向北推进,起水陆大军取鲁郡、琅琊郡,进军青州。”

    “水军到了什么火候?”庾冰抬眼看他。

    “陈翼的广陵水军第一营已成,历阳水军第二营也会在年底之前成军。到明年开春,水军不仅能负责运输粮草,还能独立作战,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祖昭顿了顿,“另外,我已派顾长卿的商队去了辽东,若能赶在北伐前从慕容鲜卑那边换回一批战马,骑兵的压力便能小不少。”

    庾冰闻言,目光微动:“你连辽东都搭上线了。”

    “也只是刚开始而已。”祖昭语气平淡。

    庾冰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两人又对着舆图商议了半日,将东线主攻、西线佯攻两路并进的方略最终敲定。

    从最后一份文书上签字画押之后,庾冰搁下笔,看了祖昭一眼,道:“此番北伐若成,将军之功,当不在祖豫州之下。”

    祖昭将舆图卷起,收入竹筒中,道:“我岂敢与父亲比肩,此次北伐,我只求能收复失地,不负陛下和中原百姓即可。”

    诸事已定,祖昭没有在建康多做停留。他派人提前通知了周贵人,约定后日一早上路。

    临行前一日,祖昭独自入宫。

    太极殿偏殿中,司马岳正在批阅奏章。比起前几日,他眉宇间的疲惫非但没有减轻,反倒又重了几分。

    “祖将军来了。”司马岳放下朱笔,示意他免礼就座。

    “臣来向陛下辞行。”祖昭抱拳道,“北伐诸事已与庾中书商定。荆州方面,庾将军开春便会从襄阳出兵,与臣的东线大军东西呼应。粮草调运、后方布防都已安排妥当。臣打算明日一早便护送贵人母子返回寿春,着手整军备战。”

    司马岳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他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抬手在祖昭肩头按了一下。

    “朕等你的捷报。”

    祖昭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司马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祖昭起身,大步走出偏殿。

    褚蒜儿依旧在廊下站着,像是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辞行。她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见祖昭出来便递了过去。

    “这是陛下让我准备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味滋补的药材,给贵人补身子用。还有两匹蜀锦,给奕儿和丕儿做几件新衣裳。”她顿了顿,“将军路上小心。”

    祖昭接过锦盒,抱拳道:“多谢皇后。臣告退。”

    他转身朝宫门外走去,披风在初冬的风中微微扬起。身后偏殿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御案上的灯光遮去大半。

    次日清晨,建康城还在薄雾中沉睡,祖昭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来时的五百亲卫一个不少,加上王恬额外调拨的一百匹驮马运送物资,队伍比来时还要长出一截。周贵人抱着司马奕坐在马车中,乳母带着司马丕乘另一辆车。车轮碾过建康城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王恬送到江边渡口。趁着亲卫安排渡船的空当,他与祖昭并肩站在码头上,望着滔滔江水。

    “北伐的事定下来了,我心里却踏实不下来。”王恬语气难得带了丝疲惫,“朝堂上那帮人,嘴上不说了,肚子里都在憋着坏水。你在前线拼杀,他们在后方嚼舌根,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祖昭望着江面上起伏的浪涛,道:“他们嚼他们的,我打我的。”

    王恬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多余,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的密信递过去。

    “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不全,但或许能对上。回寿春再看。”他顿了顿,“另外,殷浩最近又跳了出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眼下北伐为重,我暂不动他。不过麻烦兄长帮我盯着他,别让他破坏北伐大计。”祖昭接过密信,收入怀中。

    王恬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手臂:“保重,建康这边有我。”

    船队依次离岸。这一回渡江比来时顺利,江面风平浪静,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江北。

    队伍渡江之后没有在历阳停留。祖昭下令加快速度,每日行六十里,沿官道向寿春方向疾行。

    第二日傍晚,车队在官道旁的驿馆歇脚。周贵人下了马车透气,怀中抱着奕儿,在驿馆院中慢慢走动。祖昭亲自检查了驿馆四周的布防,又派人提前赶往寿春报信。

    第三日午后,队伍进入弋阳郡地界。弋阳守将马横闻讯率两百骑兵前来迎接,一见祖昭便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将军,这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祖昭在马背上回礼,“弋阳这边秋粮入仓了没有?折冲府冬训可有按期进行?”

    马横咧嘴一笑,跟在祖昭马旁边走边答:“秋粮九月便全部入仓,弋阳今年产粮三十一万石,比去年又多了一成。折冲府冬训十月初便开始了,各地府兵分四批轮训,我亲自盯着,没人敢偷懒。”

    祖昭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铁矿的事。

    “将军放心,你走之前交代的事,一件没落下。”马横拍着胸脯说。

    祖昭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周贵人抱着奕儿安静地坐在马车中,乳母抱着丕儿跟在后头,两辆马车四周是默默行进的亲卫骑兵。所有人在尘土和风霜中前行,没有一句怨言。

    第五日傍晚,寿春城墙终于在夕阳下显露轮廓。

    城头上的旌旗被晚霞染得通红,城门早已敞开,门口站着一群人。王嫱抱着阿渊站在最前面,身旁是秦氏、刘氏和已经长高了不少的祖霖。

    队伍入城时,城门两侧的百姓自发让开道路,有人认出了祖昭,低声喊着“将军回来了”,消息一路传进城去。

    祖昭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府门。阿渊从王嫱怀中挣下来,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祖昭弯腰将儿子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王嫱走上前,先是对周贵人行礼问候了几句,然后转过头看向祖昭,目光从他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拂了拂他肩头的灰尘。

    “回来了。”

    “回来了。”祖昭将阿渊换到左臂,右手握住王嫱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周贵人抱着奕儿下了马车,在侍女的陪同下回了东面的宅院。祖昭吩咐亲卫将随行物资送往将军府库房,又让赵平去通知各卫将领明日一早到将军府议事。

    当夜,将军府设了一桌简朴家宴。秦氏亲手做了几道菜,刘氏在厨房帮了半天忙,祖霖坐在席间不时偷偷打量祖昭的表情。王嫱坐在祖昭身旁,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阿渊。席间没有人提起北伐的事,只说些寿春城里的寻常话题。

    宴散后,祖昭将祖霖叫到跟前。

    “听说你在军中表现不错,说说。”

    祖霖站得笔直,大声答道:“赵将军说我底子不错,就是性子还急了些,再练三个月就能正式入编。”

    祖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祖霖个子已经窜了不少,眉眼之间越来越像祖约。他抬手在祖霖肩头拍了拍。

    “好好练。”

    祖霖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书房里,祖昭坐在灯下,从怀中取出王恬给他的那封蜡封密信,放在桌上看了片刻。他没有立即拆开,只是用手指在蜡封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收入了暗格之中。

    北伐在即。有些旧事,该等打完了仗再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寿春的夜风带着淮水的潮气涌进来,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更远处的北方,是他终将奔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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