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回到寿春的第二日清晨，将军府正堂便已坐满了人。
吴猛、孙铁柱、韩晃、赵虎四人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刚誊好的军令文书。堂中炭火正旺，照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
祖昭没有废话，开口便直奔主题。
“朝议已定，来年开春渡淮北上，先取彭城，再图青徐。此战我打算以北伐军十二卫为主力，辅以八郡府兵，共同出兵北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因此从现在开始就要抓紧准备。”
他拿起第一份军令，目光扫过在座诸将。
“从今日起，十二卫全面进入战备。各卫将军须在半月之内完成本部兵马的花名册清查，凡缺员者立刻从府兵中择优补入。兵器甲仗由赵虎的军器监统一调配，各卫自行派人前往寿春武库领取。有短缺或损毁的，列出清单，军器监三日内补齐。”
赵虎独臂按在桌上，沉声道：“军器监库存昨日已清点完毕。明光甲八千二百套，山文甲一万五千六百套，陌刀三千零八十柄，箭矢八百万支。各卫所需，随时可拨。”
祖昭点了点头，继续道：“操练之事，各卫自行安排。骑射、阵列、攻城、夜战，四个月之内必须各练三轮以上。左右卫作为此战主力，强度翻倍。”
吴猛与孙铁柱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又将目光转向赵虎：“你留守寿春，统率右千牛卫五千步卒，同时总管军器监和粮草调运。淮南四郡的府库粮食由你统一调度，每月往各卫军营配送的粮草要比平时增加三成。”
“末将明白。”赵虎应道。
安排完在寿春的四位将领，祖昭当即便命人将军令快马送往各卫驻地。左武卫魏璜驻钟离，右威卫马横驻弋阳，左威卫郑大驻淮南，右领军卫呼延泰驻汝南，左领军卫马巢驻西阳。五封军令分别封蜡盖印，由专人星夜送出。
军令中写得清楚：各卫须在半月内将本部兵马清册上报将军府，同时协助驻地郡县清点武库军械和官仓存粮，两项清册一并呈报，不得延误。
送走传令兵之后，祖昭又让人将顾长卿叫了进来。
顾长卿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显然刚从库房那边过来。他一进门便察觉堂中气氛凝重，也不多寒暄，直接问道：“公子，开春北上，需要我这边准备什么？”
“三件事。”祖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商队年后暂停南下交趾，所有货船全部调往盐渎港，交由陈翼统一调配，用于北上运粮。第二，辽东航线不能停，年前务必将新一批战马运回来，越多越好。第三，从今日起，府库中的药材、布匹、铁锭全部列入军需，未经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用。”
顾长卿一一记下，又问：“军饷可要提前支应？”
“不必。年底各郡赋税入账后再统一拨付。你把账算清楚，别让前线将士缺了一文钱。”祖昭看着他，“另外，让王奋从交趾带回来的那批作物，明年春耕先在广陵试种，这件事交给崔洵去办，你从旁协助。”
顾长卿点头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军令接连发出，整个将军府如同一架重新启动的机器，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但祖昭知道，光有刀兵粮草还不够。北伐之前他需要知道淮北的赵军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当夜，祖昭在书房单独召见了九个人。
这九人是祖昭从咸康六年便开始亲自挑选、亲手培养的一批细作，直属镇北将军府，与军中斥候完全分开。他们的名字不录入任何花名册，军饷不走府库正账，谁都不清楚他们具体做些什么。
领头的名叫陈远，三十出头，原先是寿春码头上的账房先生，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又通青州口音，被祖昭一眼相中。其余八人有小贩、有樵夫、有游方郎中，个个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
祖昭在桌上铺开一张淮北舆图，上面标注了彭城、下邳、琅琊、即丘、青州城等所有赵军重镇。
“你们的任务有三件。”他指着彭城，“第一，摸清彭城守将是谁，兵力多少，骑兵与步卒各占几何，城墙何处有修补痕迹，城中存粮大约能支撑多久。”
手指向东移到下邳和琅琊：“第二，查清下邳到琅琊一线赵军的布防情况，沿途驿站的烽燧数量、驻兵规模。若有新调来的兵马，务必记下来源和番号。”
最后手指落在青州和豫州方向：“第三，盯住石闵的乞活军。这支兵马是赵军精锐中的精锐，石闵本人更是我的老对手。他的动向会直接影响北伐成败。一旦发现石闵所部有调动的迹象，即刻回报。”
他从桌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九枚小巧的蜡丸和一块分成两半的铜符。
“蜡丸中空，情报用蝇头小楷写好塞进去封死。铜符是信物，遇到紧急情况来不及写蜡丸，持铜符可直接求见当地驻军的斥候营，他们会用快马接力送口信回来。”他逐一将蜡丸和半块铜符分发到九人手中，“另外半块铜符在各地斥候营手里，两块对上才有效。”
陈远接过蜡丸和铜符，仔细收入贴身的暗袋中，然后抬眼看向祖昭。
“将军，我等此去短则两月，长则开春之前必有消息送回。若中途有人没能回来，其余人会将情报一并带回。”
祖昭看着这九张平凡无奇的面孔，缓缓抱拳。
“诸位此去，比战场上冲锋陷阵更加凶险。我不能派兵护送，不能给你们名分，甚至连你们的名字都不能记在任何文书上。但来日北伐功成，你们的名字定会载入史册。”
九人齐齐跪下，默不作声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鱼贯退出书房，消失在夜色中。
数日之后，八郡的府兵清册陆续送到了将军府。
最先送来的是广陵郡。崔洵做事素来周到，册子上不仅统计了在册府兵总人数，还将每县折冲府的人数、装备、训练情况单独列出，末尾附了一份广陵武库的详细清单和官仓存粮数量。
“广陵郡有折冲府十二处，在册府兵六千四百人，其中精壮可随军出征者三千人。”崔洵在信里写得清楚，“官仓存粮十五万石，武库有弩三千具、弓一千二百张、箭矢九十万支、长矛四千杆、盾牌一千面。战马短缺，只有不到两百匹。”
继广陵之后，弋阳、淮南、汝南、西阳、钟离、临淮、历阳七郡的册子也在半个月内先后送齐。祖昭让书吏将八郡数据汇总造册，花了一整夜逐条核对。
八郡在册府兵总计四万两千余人，加上十二卫六万常备军，北伐可动用的总兵力超过十万。
武库方面，箭矢存量合计超过四百万支，弩机一万余具，长矛盾牌刀剑等近战兵器足够装备三万新兵。粮草方面，八郡官仓存粮合计数百万石，足够大军半年之需。
祖昭将汇总册子合上，对身旁的顾长卿说。
“不容易啊，辛苦这么些年，终于攒够了北伐的家底。”
顾长卿在旁边默默算了一笔账，低声道：“公子，这批家底看着厚实，但大军一旦北上，每月光粮食便要消耗六万石以上，再加上军饷、马料、军械损耗，几个月下来便是一个天大的数字。打赢了好说，打不赢的话……”
“没有打不赢的选项。”祖昭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批细作回来之后，我会把淮北赵军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开。石虎手上有多少兵、守将是谁、粮草放在哪里，这些我都要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舆图的那面墙前，用手指在彭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当初，我师韩潜以两万兵守东城，扛了十万羯骑六日。那一仗我北伐军英勇将士血洒战场，我师父和叔父更是以身殉国。”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一次我要亲自领兵北上，把石虎当年欠下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顾长卿沉默片刻，说：“公子放心，我会全力辅佐公子完成北伐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