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声,又是一年除夕。
寿春城内张灯结彩,街巷间孩童们穿着新衣追逐嬉闹,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硝烟的余味。将军府门前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贴着祖昭亲笔手书的春联,笔意洒脱,墨色犹新。
这一年经历了太多——先帝驾崩、周闵叛乱、北伐定策、整军备战。祖昭难得有这样一日,可以暂且放下案牍军务,与家人同坐一堂。
正堂中摆了两张大圆桌。一桌坐着秦氏、刘氏和祖霖,另一桌则是祖昭、王嫱和周贵人母子。菜色不算奢靡,却样样精致,几道建康口味的点心是王嫱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好让周贵人尝一尝家乡味道。
周贵人坐在席间,身旁的司马丕已经快两岁,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他的父皇司马衍。他被乳母抱在怀里,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桌菜肴,伸手指着一碟桂花糕咿咿呀呀地叫唤。
周贵人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到丕儿手里,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襁褓里的司马奕。小殿下睡得正香,对外间的喧闹充耳不闻,粉嫩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祖昭端起酒杯,向周贵人微微欠身。
“这一年来寿春多蒙贵人不弃。今日除夕,臣与夫人略备薄宴,请贵人不必拘束,权当在自己家中一般。”
周贵人连忙还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感激,又有一丝矜持。
“将军言重了。我与两个孩子能得将军与夫人这般照拂,已是天大的福分。这半年来,夫人隔三差五便送东西过来,衣食住行样样周全,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转头看向王嫱,眼眶微微泛红。
“不瞒夫人说,奕儿和丕儿在寿春这几个月,比在建康时睡得都安稳。丕儿胃口也好了,脸上总算养出了些肉。我有时候看着两个孩子,便觉得眼下这样的日子,已是上天眷顾了。”
王嫱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按住周贵人的手背。
“贵人说的哪里话。先帝临终前将两位殿下托付给我家将军,这份信任比泰山还重。我们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贵人安心在寿春住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正趴在桌边偷吃糕点的阿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今日从早上起来便在念叨,说东院的小哥哥怎么还不来。催了我好几回呢。”
话音未落,阿渊便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他快三岁了,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亮又圆,眉眼间既有祖昭的英气,又有王嫱的清秀。个子比同龄孩子高了小半个头,跑起来却像一阵风,乳母追都追不上。
他跑到周贵人面前,仰着脑袋看向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司马丕,脆生生地喊道:“小弟弟,下来玩!”
司马丕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乳母怀里啃桂花糕,听见阿渊喊他,先是一愣,然后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挣扎着要从乳母怀里下来,两条小腿蹬个不停,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阿渊的名字。
周贵人看着丕儿难得这么兴奋,笑着示意乳母将他放下来。司马丕刚落地,便被阿渊一把拉住小手,摇摇晃晃地往堂外跑去。
乳母慌忙要追,王嫱摆手拦住。
“让孩子们玩去吧,在自家府里,丢不了。”
阿渊拉着司马丕在院子里疯跑了一阵,又翻出一堆木头削的小马小刀,一股脑堆在司马丕面前。他拿起一把木刀,学着校场上那些士兵的样子,挥舞了两下,对着司马丕喊道:“弟弟,你来当敌人,我来当将军!”
司马丕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接过一把木刀,刚举起来便被阿渊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你死了!躺下!”
司马丕愣了一瞬,然后乖乖地往地上一躺。阿渊又急了,跑过去把他拽起来,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道:“算了算了,不当敌人了。我们来骑马。”
他把几匹木马在院子里排成一排,自己骑上一匹最大的,又挑了一匹次大的塞到司马丕手里。两个孩子一人骑着一匹木马,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喊着“驾”,闹得不亦乐乎。
祖昭端着酒杯站在堂前廊下,看着院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周贵人走到他身旁几步外停住,也望着院子里的丕儿。月光洒在孩子稚嫩的脸庞上,映出一片安宁。
“丕儿从前在宫里,没有玩伴。”周贵人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宫里的宫人虽然多,但都是奴才,谁敢跟殿下玩?他整日待在偏殿里,看来看去就是那四面墙。先帝偶尔过来,抱一抱他便又去批奏章了。”
她看着丕儿骑在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眼眶微微湿润。
“我有时候想,也许先帝当年也想让他过这样的日子——有玩伴,有笑声,不必拘泥于宫廷礼数。可惜他自己都做不到。”
祖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他的目光落在司马丕身上,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有着一双和司马衍一模一样的眼睛。当年他在宫学里第一次见到小皇帝的时候,坐在御座上那个瘦弱的孩子,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他端起酒杯,对着建康的方向遥遥一举,然后仰头饮尽。
“贵人放心。”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却沉甸甸的,“两位殿下在寿春一日,臣便护他们一日周全。这是臣对先帝的承诺。”
周贵人转过身来,对着祖昭深深一福。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感激的话,有些东西,说多了反而轻了。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秦氏和刘氏已经带着祖霖先回去了,乳母抱着睡着的司马丕和奕儿先回了东院。王嫱抱着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阿渊,轻手轻脚地往内院走。
祖昭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书案上堆着各郡送来的府兵清册和军械账目,最上面放着一叠刚从淮北传回来的蜡丸情报。他坐下来,将阿渊方才玩闹时不小心蹭掉的那方砚台往旁边挪了挪,拿起最上面的一枚蜡丸,凑近烛火仔细端详。
蜡丸是今早到的。陈远从彭城传回了第一批情报,赵军沿淮布防的情况、徐州守将的名字、各城驻军的大致数目,都在其中。
他将蜡丸放在掌心掂了掂,没有立即拆开。今夜是除夕,他允诺过王嫱,今晚不谈军务。
窗外又传来一阵爆竹声。寿春城沉浸在除夕的暖意中,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但在这片安宁之上,淮北的冷风正在卷过空旷的原野。
祖昭将蜡丸放回原处,起身吹灭烛火,走出了书房。
明日,便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