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河北,北风如刀。
邺城宫城的太武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寒气驱得干干净净。石虎斜倚在御座之上,面前案上堆满了各色珍馐美酒。他比两年前又胖了一圈,面色赤红如醉,一双环眼半开半阖,像一头吃饱了正在打盹的猛虎。
殿下两侧坐着后赵的文武重臣。中书令张离坐在文臣之首,身躯裹在厚重貂裘里,眉头紧锁。桃豹、张貉等羯人将领坐在对面,个个膀大腰圆,身披铁甲外罩锦袍。
朝堂之中,坐得最靠近御座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石虎的太子石邃,面容阴鸷,嘴角常年挂着一丝冷意。另一个是石虎最宠爱的儿子石韬,比石邃小不了几岁,生得眉目俊朗,一身华服金冠,神色间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倨傲。
石邃斜眼扫了石韬一眼,眼神如刀。石韬浑然不觉似的,端着酒杯自顾自地浅酌,连正眼都没给这位太子哥哥一个。
太史令赵揽正捧着一卷奏报在读。奏报是安插在江淮一带的细作传回来的,上面写着晋国镇北将军祖昭在江北八郡大肆征调府兵、囤积粮草、加紧操练兵马的消息。
赵揽读完,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石虎轻蔑的笑声。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粗粝沙哑,像是两块石头互相碾磨。他笑得浑身肥肉都在发颤,笑声在大殿中回荡不休,震得殿角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祖昭?就是韩潜那个小徒弟?”石虎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咸康六年他断了朕的粮道,朕认。但那是韩潜用命给他换来的机会,如今韩潜死了,祖约也死了,北伐军的老底子都打光了,他还想北伐?”
桃豹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嗤笑道:“当年祖逖活着的时候,也没能打过黄河。他一个毛头小子,才二十六岁,就想学他老子?天王不必放在心上,晋人就是嘴皮子厉害,真要动刀兵,他们比谁都怂。”
张貉接口道:“桃老将军说得是。晋国那帮门阀士族,整日里就知道清谈玄学,一说到打仗个个往后缩。当年咱们打广陵的时候,那个蔡谟不是号称扬州名将?龟缩在城里十几天,最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殿中羯人将领们一阵哄笑。在他们看来,晋国就是一个想咬人又咬不动的废物,朝堂上尽是一群只会高谈阔论的软骨头。祖逖在世时确实让他们头疼过几年,可祖逖死了。后来的韩潜也算条汉子,可韩潜也死了。至于现在这个二十出头的祖昭,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借着祖逖和韩潜的余荫在江北混饭吃罢了。
石虎大手一挥:“传朕旨意,令徐州守将加强沿淮防务。其他的不必多管。朕倒要看看,这个姓祖的小子敢不敢真的渡淮。”
这话说得敷衍至极,连调拨援军、增派粮草都没有,只是一道轻飘飘的口头旨意。夔安皱起了眉头,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他太了解石虎的脾气了,这时候泼冷水只会自讨没趣。
石虎压根没把江北的动静当回事。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修宫殿。
“赵揽,”石虎将肥胖的身躯往前倾了倾,“长安未央宫的修缮图样画好了没有?”
赵揽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奉上。石虎展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小了。朕说了多少次,未央宫要修得比当年汉太祖的时候更大!洛阳的昭阳殿、邺城的九华宫,都要修!明年开春朕要看到三座宫殿的地基同时动工,谁敢延误,朕便砍谁的脑袋。”
赵揽额头渗出冷汗,唯唯诺诺地应着。夔安终于忍不住了,颤巍巍地起身,拱手道:“天王,三座宫殿同时动工,所需民夫不下二十万,钱粮更是天文数字。眼下国库并不宽裕,北面慕容氏虎视眈眈,南面晋人又在蠢蠢欲动,是不是……先缓一缓?”
石虎猛地一拍案几,杯盘齐震。
“缓什么?朕打了半辈子仗,如今连几座宫殿都修不得了?北面那些鲜卑蛮子有什么好怕的,慕容皝那个老东西现在正忙着打高句丽,他哪有功夫南顾?至于南面的晋人,一群只会清谈的废物罢了!你再多说一句,朕便让你去洛阳监工!”
夔安面色一白,躬身退下,再不敢多言。
石邃忽然出列,扫了一眼石韬,向前欠了欠身,道:“父王为国事操劳半生,如今四海宾服,正是该好好享几年清福的时候。儿臣以为,三座宫殿还不够,邺城西郊那片猎场也该扩建一番,父王春秋正盛,更当有驰骋之地。”
石虎闻言哈哈大笑,指着石邃对众人道:“还是太子知道心疼朕。”
石韬听到石邃这番话,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中却异常刺耳。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对着石虎说道:“父王,儿臣听说西域新到了一批奴隶,力大无穷,修宫殿正合用。儿臣已派人去采买了,年前便能送到邺城。”
石虎眼睛一亮:“还是韬儿贴心!”
石邃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咯咯作响,面上的阴鸷之色几乎要滴出水来。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平静,端起酒杯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石韬对石邃的怒意视若无睹,反而愈发得意。他转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经事一般,对石虎正色道:“父王,修宫殿固然要紧,但北边的动静也不能完全不管。儿臣听说慕容皝已经迁都龙城,如今正亲自率军征讨高句丽,高句丽连战连败,丸都城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一旦慕容皝吞并高句丽,其势必然大涨,到那时便不再是偏安辽东的小邦,而是能与大赵正面抗衡的强敌了。”
这话一出,殿中武将们的神色比方才议论晋国时凝重了十倍不止。桃豹放下酒碗,沉声道:“乐安王说得极是。慕容皝在棘城那一仗,臣至今记忆犹新。此人才是真正的劲敌,不可不防。”
张貉也收敛了方才的轻佻神色,点头道:“慕容恪那小儿更是厉害,两千骑便敢突袭我大军侧翼,胆识过人。若再给他几年时间历练,将来必成大患。”
石虎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他可以不把晋国放在眼里,但慕容皝确实让他吃过大亏。棘城之战十五万大军折损过半,那一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但石邃怎么肯让石韬在殿上出尽风头。他当即冷笑一声,站起来朗声道:“父王不必过虑。慕容皝虽然打了几个胜仗,但他手下兵微将寡,辽东苦寒之地粮草匮乏,他吞下高句丽也得花好几年才能消化。大赵真正的敌人始终是南方的晋国。晋国占着江南富庶之地,人口钱粮远胜辽东。正因为有晋国在南方牵制,大赵才不能全力向北。唯有先灭晋,方能一统天下!”
石韬转头看着石邃,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太子殿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方才诸位将军都说了,晋人一群清谈废物,有什么资格做大赵的敌人?太子殿下把晋国捧得这么高,莫非是被晋人吓破胆了?”
石邃霍然站起,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石韬毫不退让,两人在殿上怒目对视,剑拔弩张。
石虎被他们吵得心烦,重重一拍案几。
“够了!”
石邃和石韬同时转向石虎,齐齐躬身。殿中鸦雀无声,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石虎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今天高兴,不想听你们吵。都滚出去。”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石邃和石韬一左一右走出殿门,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夔安最后一个离开太武殿。他佝偻着身子走出殿门,被十一月刺骨的寒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哆嗦。花白的眉毛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南方阴沉的天际,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府的路上,他坐在马车中闭目沉思。脑海中浮现的是当年与祖昭交手的情景。那个年轻人用兵诡异,从不按常理出牌,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车厢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单调的声响。夔安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但他说不出来。即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听。
太武殿中,石虎独自坐在御座上,又灌了一碗酒。他的眼睛被酒精烧得通红,盯着殿外灰蒙蒙的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肥胖的身躯晃了两晃,扶着案几稳住,然后大步朝后殿走去。
后殿里早有一群新选的秀女在等候。丝竹声从殿中传出,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声。
邺城之上,北风呼啸着掠过城楼上的羯人战旗。没人注意到,往南去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背着晋国细作的情报,日夜兼程地奔向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