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荆州方向率先动手。
庾翼亲率三万水步精兵从襄阳出发,趁着春汛汉水暴涨,战船顺流而下,一夜之间便抵达樊城外围。樊城守将乃是赵军偏将纥豹,麾下不过三千驻军,又正值春耕时节,半数士兵被调去附近屯田,城防松懈得一塌糊涂。
庾翼没有给纥豹任何反应的机会。寅时三刻,三千荆州先锋趁着夜色摸上樊城东面城墙,守军哨兵还在打瞌睡便被割了喉。城门从内侧打开,荆州军主力蜂拥而入。纥豹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便被乱刀砍死在县衙门前。
樊城就此易手。
庾翼马不停蹄,留偏将守樊城,自率主力继续北上。新野、邓县、湖阳三城接连告破,荆州军兵锋直指宛城。宛城是南阳郡治,也是赵军在荆州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整个南阳盆地便将落入晋军手中。
败报传至邺城太武殿时,石虎正在与石韬商议九华宫的雕梁用料。听完急报,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如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庾翼!一个仗着兄长的废物,也敢在朕面前耍刀!”石虎满面赤红,环眼几乎要瞪出眶来,“传朕旨意,令豫州诸军即刻集结,西进驰援宛城!若宛城有失,豫州大小将官统统提头来见!”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外。石虎犹不解恨,一脚将地上碎瓷踢出老远。站在一旁的石韬连忙上前扶住他,温言劝慰了几句,石虎这才喘着粗气重新坐下。
这道军令如同鞭子抽在马背上,豫州各地的赵军纷纷动了起来。许昌、谯郡、陈留的驻军陆续接到调令,一时间豫州大地上尽是西进的兵马。这原本是赵军防御淮水一线的主力,如今却被庾翼的佯攻牢牢钉在了西面。
三月十七,消息传到盱眙。
祖昭正在中军大帐中与诸将推演彭城攻防。赵孟从帐外快步走入,将一份蜡丸情报递到他手中。祖昭展开一看,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将情报递给身旁的韩晃。
“庾翼已经拿下新野,赵军豫州主力开始西调。彭城方向的援军少了至少一半。”
韩晃看完,将情报往桌上一拍:“天赐良机。”
祖昭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吴猛、孙铁柱、魏璜、韩虎四人分列两侧,个个甲胄齐全,神色间压抑着临战前的兴奋与紧绷。
“传令全军,明日卯时造饭,辰时誓师,巳时渡淮。”
三月十八,辰时。天色阴沉,北风猎猎。
盱眙城外的淮水渡口早已被数万大军挤满。旌旗遮天蔽日,刀矛如林,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五万大军列成数个方阵,依卫排列,军容整肃,杀气冲霄。
渡口最前方,祖昭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兵。他今日披了一身明光甲,胸前圆护镜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腰间悬着那柄司马衍亲赐的寒月剑。他大步走上临时搭起的点将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吴猛的左卫骑兵列在左翼,五千匹战马齐齐喷着响鼻,马背上的骑兵个个剽悍精壮,腰间挂弩,鞍侧悬刀。孙铁柱的右卫重甲步卒居中而立,一千柄陌刀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寒光,三千长矛手与一千刀盾兵拱卫两侧,阵列森然如铁壁。
魏璜的左武卫与韩晃的右武卫分列右翼,一万步卒旌旗招展。韩虎的右骁卫列在后阵,五千步卒虽是从归义营改编而来,但经两年锤炼,早已脱胎换骨,阵列严谨丝毫不逊老卒。两万府兵列在最后,虽不及常备军那般精悍,但经过整个冬天的轮训,也已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祖昭按剑而立,开口时声音被北风裹着传遍了整个渡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咸康六年,石虎二十万大军南侵。我师韩潜以两万残兵守东城,独扛十万羯骑六日,城破之日,身中七箭,拄刀不倒。”
台下数万将士鸦雀无声。
“那一仗,北伐军的老底子打光了。韩将军和四百断后将士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他拔出寒月剑,剑锋指向北方。
“两年过去了,那一日的血债,今日该向胡虏讨回了!”
祖昭将剑高高举起,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此去北伐,只进不退!胜利之日,我与众将士共饮庆功酒!”
五万将士齐声高呼:“北伐!北伐!北伐!”
声浪如山崩海啸,震得淮水河面的浪头都在发颤。数百只水鸟被惊得从芦苇荡中扑棱棱飞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不去。
巳时正刻,渡淮开始。
陈翼的水军早已在渡口备好了百余条大小船只,最大的楼船一次可载百人,最小的走舸也能装二十余人。船队在淮水上来回穿梭,将一批批士兵和战马运向北岸。
韩晃率领右武卫率先渡河。他的人马刚一登岸便迅速展开,在北岸建立起一道弧形防线,数十名斥候随即向四方散开,将渡口方圆十里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紧随其后的是吴猛的左卫骑兵。战马上船时不断打着响鼻,马蹄在船板上刨得咯吱作响。吴猛亲率五百精骑最先登岸,沿着北岸向东展开警戒。孙铁柱的右卫由于兵甲沉重,渡河最慢。陌刀手们扛着七尺长刀鱼贯登船,每艘船都不敢装太多人,生怕吃水过深。
韩虎站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岸,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短短几年,我竟从昔日一亡命之徒成为北伐军将领,真是不可思议啊!”
副将正要答话,船头猛地一震,已经靠上了北岸。韩虎率先跳下船,铁靴踏在北岸的泥泞中,溅起一片水花。
太阳偏西时,五万大军全部渡过淮水。
祖昭登岸后,立即派人将渡口方圆二十里的所有渔船和渡船全部征用,由水军统一看管调度。
五万大军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旌旗如云,刀矛如林。北岸的土地和南岸没有什么不同,连河滩上的芦苇都是一个品种。但脚下这片土地,在胡人铁蹄下已经蹂躏了几十年。
韩晃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
“将军,我军已渡过淮河,首战该打哪里?”
“淮阳。”祖昭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寒月剑的剑鞘在马鞍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
“传令下去,全军立刻出发,目标——淮阳!”